第41章

第41章

洛京的风雪在第二日戛然而止,转而是炙热的骄阳当空普照。

也是这日，丞相谢方冲从敖州前线的奏章发回，写着眉江两岸突遭连日冰雹风霜袭击,南朝高潇潇部马匹损失惨重，已同意议和。

司马轲大喜过望，但大喜之下，熟悉他的谢思安瞧出了隐忧。

谢思安再入上林苑,是洛京艳阳高照的第三日，她将长发束成清爽的高髻，白蓝色的窄袖短衣、腰间是一根华而不妖的白玉蹀躞带,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之上。

王棠之远远就瞧见郁郁葱葱的上林苑里这抹亮色,走近后爽利地跪下请安：“皇后娘娘金安,微臣来迟。”

谢思安拽着缰绳,马蹄滴答绕着王棠之转了三圈。

王棠之看着草地，提醒道：“娘娘，微臣性命珍贵，您饶臣一命。”

谢思安从马背上弯下腰,用马鞭擡起王棠之的下巴。

王棠之“恪守”臣子之礼，不擡眼不直视，惹得谢思安轻笑嘲弄：“王大人，没想到还是个克己复礼的卑微臣子。”

“在皇后面前,微臣自然克己复礼。”

他说着，却扬起微笑，然而还未笑开，却被谢思安一鞭子抽在了肩膀上。

“嘶！”

王棠之捂着肩膀怒视谢思安,要不是顾及还在上林苑里，暴躁小王公子怕已要上去干架。

“你要敢起来,本宫可以再抽你一鞭！”

谢思安怒目圆睁，马鞭指着王棠之的鼻尖气势汹汹。

王棠之跪在地上，捂着肩伤不说话。两人这么大眼瞪小眼好一阵，他才恼怒地叱道：“一日阴一日阳，你再这般我就送你上黄泉，免得碍手碍脚。”

一言不合就送上死亡威胁，很符合王棠之重生后心狠手辣的状态。

可谢思安重生后也不是吃素的，她愉快收下威胁并反弹回去。

“那要你先能活着挺过我的马鞭，或者挺过司马轲查问慕薇园的暗道和守卫。”

王棠之静默一瞬后展颜，小麦色的脸上满是璀璨的笑意。

“是我，辱没了皇后娘娘暴躁的脾气，微臣很是歉疚。”

“你是在作死！暗道你一人用也就罢了，其他人……其他人若是传出去，仔细你的脑袋！”

“哦……死人不会说话啊。”

谢思安愣在马上，看着风轻云淡的王棠之，只觉毛骨悚然。

“你……对手下如此恶毒？”

王棠之自己站了起来，用没受伤的胳臂拍拍下衣上的青草，给谢思安解释：“你知道怎么处理双面叛徒吗？就比方说我手下的王氏下人，这么多年也给我姑母收买了不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谢思安抿着唇，轻声吐出一个字“杀”。

对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她一个前世一尸两命的冤魂对这个道理最明白不过。

“我心慈悲，不忍和皇后娘娘一般心狠手辣，也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只能让他奉献出最后一份力、最后一滴血，我也好名正言顺给他家中出点金子当丧葬费。”

王棠之惯会装腔作势，说得仿佛谢思安头顶无数人命，他清清白白莲花一朵。

谢思安心中极是唾弃，要知道她目前为止不过嘴上狠狠，手里一条人命都没过，只有一个陵寄奴半疯不死。

谢思安那日夜里就明白了过来，能这么快从慕薇园孤岛把消息传出去，目下在洛京城里只有王棠之办得到。

毕竟伯父谢方冲不在，也没人拦得住他。

“司马轲已在加快，前线已然要收尾，若是伯父回京，他便动不成了。”

王棠之低头一笑，颇有些纵容和无奈地反问：“你以为丞相回京，我们便动的成了吗？”

谢思安着实一愣。

她脑中有千丝万缕，各种想法互相碰撞，她扬起马鞭扬尘而去，留下道：“待本宫想一想。”

…

可事实是，谢思安根本来不及想，在她回紫微宫时，椒房殿的掌事太监钱关便急报了黄翼口传的谕旨。

本朝初立，朕上承天命，下佑万民，当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今紫微宫有前朝遗留宫人过万，尚宫局、宫正司外遣办差者不计其数，朕不忍奢靡，特谕有司清查，使宫女可嫁，宦者可耕。钦此。

其实谢思安已在之前动过一轮尚宫局与宫正司，可她所做，无非是裁换尚宫局的六局掌事，宫正司的各司头目。

而且她裁换之时没有直接将人赶出，只是换上谢氏可控的人于紧要之处，将不可控者扔去冷地枯守。

司马轲这份诏书很有水平，显然是这几日深思熟虑的结果。

放宫女出宫是仁君所为，前有汉文帝遗诏如此，得后世夸赞。

放宦官耕种也符合北朝如今备战下农田缺农的状态，经年与南朝的大战让不少田地逐渐无人耕种，如若将荒地分给那些宦官，也可算得上救急。

而且宦官无子，来日朝廷拉下脸来以无嗣收回田地，也未尝不可，最多就是显得上位者有些无情罢了。

“一司一局如今清点到如何？”

谢思安让人捧来御花园新摘的桃花枝，拿着小剪子修剪起花叶，顺便漫不经心地问着问题。

“黄公公的口信送到，宫里那些经年的老人精们都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