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笛
第167章笛 人之所以身心疲倦,往往是因为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在接近于死亡边缘,感受着血液一滴滴往外流逝,却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阻止它流逝的事实,其实也曾昏沉、挣扎、思念、思考、清醒过。
终是抵不过倦意袭来,才会陷入未知的昏迷。
当陈文笙再次睁眼时,首先入目的是色泽暗淡的帐幔,以及窗外的暮色微凉。她微微转动了下眼珠,闻着空气中弥散着极其难闻的味道。
好像是铁锈混着药味,说不出的奇怪。
于是,她不适地动了动,想要换个姿势躺着,却发现她浑身上下没一块是不疼的。躺在冰冷坚硬的床榻上,只觉得骨头在隐隐作痛。即使那繁华的绸缎如水色荡漾铺于身下,却显得单薄无比,反而有种华而不实的错觉。
这么硬的床,跟睡在木板上有什么区别?
还有她这一身白衣是谁给她换的?
且看头顶垂下的一袭流苏随风轻摇,陈文笙清醒了一会后,才感觉到自己半边的胳膊在发麻,她扭头便看到她的手被千羽尘握着。
而他则是趴在床边沉沉地睡着。
千羽尘的一头黑发没被束起,顺着面庞滑落在床的边缘。一件墨色镶金边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
她眨了眨眼,小心地将手抽出,微微活动了下,抬手正准备戳弄那熟睡的面容。
然而千羽尘醒了,他抬头看到眼前的人又活灵活现地坐在面前看着自己,他微微蹙眉,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起了一丝波动,紧接着被一口水呛在了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睡了两天两夜.你总算舍得醒了。”
陈文笙瞧见触目惊心的血渍从他嘴角淌下,悬在半空的手瞬间无措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还是脆生生喊道:“大橙子,我才醒来你别吓我。”
千羽尘掏出手帕捂着嘴唇,一连低声咳了好几下,直到把肺部的一口瘀血给吐了出来面色才稍微好了点。他说:“要说吓人的是你吧,是谁在我面前两眼一闭就晕了两天,连个招呼也不打。”
当他接住突然倒下的陈文笙,还没能多问几句,就感到怀中的人儿呼吸起伏已经开始缓慢起来。他垂眸看着她艰难地抬起眼皮,只为瞳孔投射出自己的容貌时,他慌得脸上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好。
倒是摔在他怀里的陈文笙,还有闲工夫牵扯出一丝痛苦的笑容,缓缓抬手,苟延一息让他别哭。
她怎么舍得让她的大橙子落泪。
同样,他也不愿她再面露痛苦的神情。
对方红了的眼眶,有一点微光闪过,是泪花却又不是泪花。陈文笙想帮他擦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可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就垂了下去。
那明亮清澈的眸子也合了起来。
试问当时的千羽尘是有多害怕,他几乎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与时间像是突兀地停止。只有环着陈文笙身子的手在不断轻颤。似是感受到她极轻的身子起伏,才能断定她还剩下一口气。
他想抓住她的手,可那被血裹满的手,太滑了,他没握住,还抓掉了戴在她手腕上的链子。
“啪嗒”一声,是链子摔在地上,是他模糊了视线,脑中的一根线蓦地崩裂的声响。
这两天,他一直守在她的床前,没吃过任何东西,这让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他面色如纸般惨白,面无表情地发着呆。在那双空洞无光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儿人气,活脱脱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被人间的太阳一照,便会立刻灰飞烟灭似的。
方才千羽尘忍不住小眯了一会,他就梦到她倒在血泊之中,捂着腹部看着自己。
他动动唇想要说话,可嗓子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只能盯着浑身是血的陈文笙看了许久,眼神流转着恐慌不安。
她张开被殷红裹满的双手,良久终于气若游丝地从嘴里说出一句话:“大橙子,帮帮我,我的孩子.孩子没了。”
他想帮,可他的双腿不听使唤——他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陈文笙差点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一道白光毫无征兆打下,映在千羽尘俊朗的五官。
刺眼的光亮迫使他眯着眼,然而他便醒了。
醒来过后,千羽尘见陈文笙醒着,他一怔,觉得双眼发胀。这才留意到,他在睡着的时候,泪水早就打湿了长长的睫毛,有几根粘在一起,挂着泪珠,眼睛能舒服那就出怪事了。
不过幸好幸好这是个梦,她还活着。只是单纯把他吓得魂给吓飞了。
余晖斜阳,一抹殷红色照在帘布上头,晚风徐徐地送来一阵阵花木夹杂的幽香,淡淡的香甜被携带进了屋,可惜这花香不是她所喜欢的那种。
房内,寂静无声,他们听着彼此间不规律的心跳和尽量放轻的喘气声,半靠在床的陈文笙,略微有些不自在,她去摸腰处的赤霄剑,可她的衣裳都被人换了,她自然是摸了个空,她歪着头望去,目光落在了千羽尘的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是落在了千羽尘挂在后腰处的两柄长剑上来回游走。所以在某人眼里,她的视线就一直在他腰部以下,看得他颇为纳闷。
千羽尘收起帕子,忽而贴近她,压低了声音笑道:“看什么呢?我下面没受伤,怎么担心起你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了?”
此言一出,陈文笙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半晌,她凉幽幽地道:“把我的剑还给我。”
“不还。”他打量了一眼陈文笙,拒绝道。
两人相隔只有一臂的距离,而房子的布局很是寻常,四角立着棕色木柱,四周的墙壁全是白色石砖雕砌而成。格局不大,以至于两个人的视线,总能在不经意间在空气中碰撞。
方才千羽尘拒绝得很是果断,回过头想了想,还是起身去端杯子。他走路慢吞吞,而且有些踉跄,陈文笙盯着他不敢用力踩地的脚,缓缓将视线挪向别处。
她想:他的腿好像有伤,是被什么给伤的。
直到水杯递到她的面前,她都没能给出反应,只是呆愣地坐在床上。千羽尘尴尬地收回伸出的手,而后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神的人才回过神来。
他道:“笙笙,你才醒先不忙急着碰刀剑。睡了这么久先喝点水,饿不饿?要不我去给你弄吃的?”
千羽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恐怕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衣襟领口大开,可以轻松瞧见,里面结实的胸膛被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陈文笙看着他受伤的身体,眼神暗了又暗。不过当目光触及他那肿着的双眼时,又能很快地让人出戏,心里堵塞的感觉,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接过水杯,仰头喝了几口,“嗯”了一声,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话:“真是个勾人的小妖精,弯个腰都这么带感.”
千羽尘没听清,疑惑道:“你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