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谷雨一杯酒

第215章谷雨一杯酒

谷雨时节，春寒料峭，官道上一个腋下夹了把油纸伞的青衫男子正在赶路。

昨夜小雨刚歇，路上泥泞得厉害，时有马车疾驰路过，溅得他半身泥水，男子却也不气恼，只不紧不慢地行路，姿态颇为惬意。

行到岔道口，有一小茶寮，挑着半新不旧的杏黄旗。出门在外，大多脚乏口渴，虽说此处距扬州城不过半里，但见茅草棚内颇为整洁，又有热汤暖水供应，行人们却也大多忍不住停下，花几个大钱买一大碗茶歇歇脚。

青衫男子也不例外。

入得茶寮，唤博士上了茶，他身份金贵，吃穿用度具不比旁人，天下前十的名茶也都尝遍，对这小茶寮的茶水自不会有兴致，只消解渴，无妨粗鄙。岂料黄绿色的茶水入口竟是颇为甘甜，不由含着茶水，细细品了一番。

茶叶是普通的茶叶，煮茶的水也是寻常的山水，但茶香中混着淡淡的女儿香，别有一番滋味。

男子抬起头，看着茶寮后面那穿蓝花布衣裳的窈窕背影，心中暗道，难怪天下脂粉聚扬州，连个寻常的茶寮，也藏着清秀佳人。

他本是风流人，虽无唐突之意，但美人美景美茶俱全，难免心荡神怡，顿时改了原定，命博士上两个拿手小菜，就着茶水，斟饮起来。

他这番姿态，很快就引来了邻座几个儒生的注意。

自古文人相轻，何况这青衫男子虽半身泥泞，却器宇轩昂颇为不凡，衣裳料子也隐有华光。儒生们于是故意大声地说些子曰诗云，见他不理睬，又插入时政评论，引得一旁的茶客侧耳倾听。连那茶寮草帘后的窈窕女子，也走到帘子旁，听他们高谈阔论。

“……先帝励精图治，内兴科举，外御突厥，留下这铁桶江山，本该千秋万代。怎奈少帝年幼，朝中有三毒，太后弄权，外戚干政，藩王割据！其中尤以太后弄权为甚。女子本该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妄问政事，乃是牝鸡司晨。若是她有文明太后的贤德，倒也罢了，偏偏狠毒不输吕太后，手段不如赵飞燕，这才一年的时间，就把京城弄得乌烟瘴气！”

着浅蓝色衣衫的书生摇头晃脑地说着，有壮实汉子听得义愤填膺，感慨道：“叶将军神武过人，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却被这群宵小们气得自请出京，统御江南，偏安一隅。虽说我们江南百姓因此得了福，但想到长江北岸的民不聊生，便觉受之有愧啊！”

“壮士言重了。叶将军何尝不想回京城为天下做大事？只是如今朝政为奸人把持，叶将军实是无能为力。即便是治理江南，也是有龌蹉发生。记得去岁桃花汛起，叶将军亲自前往督促堤岸修筑事宜，谁想才出城数日，便有无知暴民被奸人挑唆，围攻总管府！虽说事情最终无惊无险地解决了，但回想起来，却叫人不寒而栗。京城那边当真是要赶尽杀绝！”

浅月色衣裳的书生肆无忌惮地批评朝政，旁人听了，也无不点头称是。

先前说话的壮汉更唏嘘道：“叶将军的性子确实太温柔了。我听说先帝遗命，要他做大司马大司空，与魏王殿下一道辅佐少帝，叶将军却觉得自己太年轻，恐难以服众，坚决请辞。所以我朝大司马大将军之位至今悬而不决，反是太后一党，见朝中无人坐镇，便小人得志，兴风作浪起来了！”

“魏王不是——”

“魏王也是忠厚人，他怕担上欺君篡位的嫌疑，许多事情，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一年时间，倒是大半修身养性。”

浅月色衫子的书生叹息着，对魏王趋吉避凶、刻意中庸的行为似乎很不满。

“照你这么说，叶将军避居扬州，岂不是也——”

“叶将军和魏王岂能同日而语！叶将军暂居江南乃是忍辱负重，他身怀匡扶社稷之心，随时可能进京勤王。若非有叶将军隐忍不发，坐镇江南，那些宵小之辈怎会至今仍不敢逾越规矩？我听说总管府旁时有京城口音的锦衣武夫徘徊，不出数月便失踪。多半……是京中不放心叶将军，企图暗刺呢！”

浅蓝色衣衫的书生眉飞色舞地说着，听得那些街巷小民无不心驰神往，恨不能贴到他身上去。

得了鼓励的书生越发的唾沫横飞起来，他滔滔不绝的说着，越说越离奇。旁边的青衫客，听他们说得荒诞不羁，却也不言语，慢条斯理地喝完茶，吃完菜，撒了几个大钱，撑开油纸伞，消失在淅沥的春雨深处。

……

……

入城已是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