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
舍弃
屋内人都散去,她静静环视一周,原来住在这里的人,还有那个孩子都没有在了,现下是刻意收拾后的整洁,眼神一转,便见卢昶正看着自己,一改方才的冷然,他眼中的失望让静婉难受得低下头来,她站在卢昶面前,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卢昶不再看她,他靠在椅背上,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无力:“来西北路上,你都在喊我表哥。便是你不再喜欢我,能把我当哥哥一样,我也知足了。可今天才知你只是嘴上喊我一声哥哥,心里却是没认。”
不知怎的,静婉心突然有些发慌,她连卢昶的脸也不敢看,很想告诉卢昶不是的,可这两日所作所为明明就是把他拒之千里之外,想了半天,只能讷讷喊了一声表哥。
桌上摆着地契和房契,上面写着静婉的名字,卢昶起身,像是被伤透了心一般不愿在此多留,走前,只吩咐冯家人不会再来打扰她,并且无瑕还会留在西北照顾她。
他还没走,静婉两眼就湿漉漉的,本来眼睛就明亮,浸了水后更是湿润难抵,她追了两步过去,问:“表哥,你去哪里?”
卢昶再是不舍,也知情之一事不能勉强,若是她不愿,再强留她在自己身边倒不是君子了,她喜欢西北,他便带她来西北,可无论有什么缘分,都只能到此为止了。
便是曾有过后悔,曾有过遗憾,暮年回忆起她时,心上曾有那么一个人停留过也够了。
卢昶告诉静婉,朝廷已送来任命书,他两日后要南下去潮州赴任,离别时,他还是忍不住弯下腰,轻轻抱了抱静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吻了吻那柔顺的青丝。
收回去的心意却不能再放出丝毫来,卢昶抱着柔软的身体才知何为割舍之痛。
静婉紧紧揪着他的衣袍,放声哭泣:“表哥,我在西北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了……”
阿支祺有了自己的妻子,小月不想她再回来,除了几间茅草屋,她在西北什么都没有了。
曾心心念念想回来的故乡,如今返还,却发现物是人非。
只能孤身话凄凉。
卢昶把人抱得越来越紧,静婉个头矮,只能靠在他胸膛,眼泪鼻涕糊得他一身,一直念着她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痛地想,早十年前他也没有家了。将军府早被夷为平地,母亲殉情前留下遗书,要他火葬双亲,夹杂着灰烬的遗骨埋于虎牢山中,不立碑,不堆冢,像是世间从无出现过他二人。
想念他们时,只能一人登上高楼,遥望西北虎牢山。
曾读过明帝的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客居平都时越能体会思乡的怅惘苦楚,虎牢山亦是他心中长安,高悬于天际的银钩扶桑只需擡头一眼便入眼帘,而望断天涯却不见奉阴山终年不化的积雪,黑河里跳动的彩鲫。
都说了,情思若是才泄半分,便如决堤的河水一样崩溃而出,卢昶想,他终究不死心,也或许不想让自己再留什么遗憾。
如果时光能逆流,他想,再回到那个晚上,他会说:“静婉,跟我走吧!”
荣华亦好,贫穷也罢,安慰亦好,流离也罢,总归是在一处,总归,他们都被彼此坚定的选择过。
因此,他抱着怀中的人,说:“和我一同去潮州,你心里没有我了,就做我的妹妹,从今往后我也只做你的兄长。若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为你备好嫁妆,欢喜送你出嫁。”
说到这儿,他脑海中竟真的浮现出静婉穿着一袭红嫁衣的样子,只是他的欢喜却是作给她看的。
静婉被那哥哥妹妹的话惹得收不住啼泣,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我不知道潮州在那里,但我愿意跟你去,我不留在西北了,表哥,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即便只把自己当作兄长,可至少在此刻,她全然相信自己。
那句“我愿意跟你去”让卢昶断肠,若是回到四年前,若是他要带她走,她一定也会说上这句话。
他究竟错过了什么,真的只是四年的时光吗?
离开西北前,静婉去祭拜了母亲,还有那个差点成为她继父的男人,她摸着碑上的字,指下尽是无限怀念。
娘,我又要走了。
再归来时,不知何年,不知身侧站着何人。
西北三月多风沙,走的那日,黄沙迷眼,她忍不住回头,看着身后那越来越模糊的土地,它终被黄沙掩住,再不见半点影子后,静婉才转过头来,卢昶拿手绢给她轻轻擦着脸上的沙子,温声安慰:“总会回来的。”
到那时,我会带你一起回来。
南下之路并不枯燥,有时到了一座名城,卢昶竟还能带着静婉在城中逛上几日。
少女不知官员上任不得耽误,若不在规定日子到任地要受重罚,一路玩来也少了许多哀怨的心思,任由兄长带着自己游山玩水。
途径汝南时,官道之上,有一支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队伍中有民间镖局的人,有官府的人,还有若干士兵,他们押着一个个上了锁的大箱子,也不知里头装了何物。
只是队伍实在惹眼,路边百姓亦忍不住驻足观看,静婉吃着才出炉的肉饼,也挤在人群中,津津有味看着,而卢昶刻意站在她身后护着。
旁边有观看的百姓说这是博平郡主的嫁妆,待嫁妆运到平都后,郡主就成婚了。
有人问郡主要嫁的人是谁,那百姓不知,只道:“定是王孙贵族才配得上郡主。”
卢昶刻意看了一眼静婉,她依旧在啃咬那饼,脸上神色未变,看了一会儿就不觉得新奇了,又拉着卢昶去了别处。
卢昶身材高大,从前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公干后晒黑许多,俊美之中又多了成熟的明朗,这模样倒真是惹人注意,连卖馄饨的大娘都能少收他两个铜板。
趁他不注意,静婉多看了几眼,突然有为这样的兄长而心生自豪,与这样漂亮的人走在一处,好像自己也漂亮了几分。
到此之时,卢昶还以为静婉早把与平都那小子忘了去,只是半夜时,看她一人坐在梧桐树下看着天上冷清的明月,他才明白,她心中尚有那人,只是她藏得好好的,不叫人看出半点心思。
脚步声惊动了靠在树干上的静婉,她一个惊醒,坐直了身子,见是卢昶,勉强笑着与他问好。
卢昶也同她坐在梧桐树下,他朝静婉伸手,手中放着一样东西,被手绢包着,看不出什么。
见他示意,静婉一层一层翻看手绢,等最后一层被揭开时,她呆愣地看着那对玉镯,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瑕说你为了筹药把它们卖了,后来我又找去当铺,把它们买了下来。”
她轻轻拿起那对镯子,美玉冰凉,于月光下更显透亮清澈的,那几抹绿像是受了月魂感召,好似真在玉中飘动一样。
她再也忍不住了,紧紧握着那玉镯却不戴在手上,因为秦子游积累多月的泪水倾泻而出,瘦弱的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闷声哭泣早没用了,唯有像此般放声大哭才能消解心中痛失爱人的难受。
“我梦到过好多次的东桥夜市,他就站在坊下等着我。我不敢叫他,不敢上去找他,我怕我一过去他就不在了。”
“我想他有不能告知我的隐情,所以才要与我分开。可不管我怎么安慰自己,事实却是他不要我了,他要娶别的姑娘了。送我这镯子时,他说这是他给的彩礼,我当时真的以为他会娶我,我们还约定好一起去西北,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可最后却是他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