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沐颜进到了屋里,屋里陈设如常,夫妻俩是中年人,还有力气,屋里便捡拾得干干净净的,拉着他唠家常。
男人去烧热水,女人便给他拿来毯子,她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说:“我们家也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她朝沐颜淡淡笑:“你应该记得,小时候你们一起去山坡上玩儿,她比你大几岁,现在去外地上大学了……”
她言辞深沉,还带着几分刚哭完的哽咽:“娃啊,生活要往前看,等你上大学了,就觉得这点事都不算什么了,人不能被困在原地的,你要想开,死人死了,活人要活,你想开了就好了。”
男人将烧好的水倒出来递给沐颜。
沐颜双手接过,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杯热水升腾而上,笑了笑不说话。
女人轻叹一声:“你今天就在我们家歇息吧,明天再走,我去给你收拾一张床出来。”
话闭,她真的走去收拾床了,沐颜一时语塞,想说不麻烦了之类的客套拒绝话,可是想了想他好像真的没地方去了。便老实坐着,等他们忙完。
沐颜是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可是别人的好意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就在这睡了一晚上,被子是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床很大,被子也很重,不过很保暖,沐颜像在家里一样,习惯性地将自己团巴团巴塞进被窝里,睡了。一觉天亮。
沐颜醒的时候,夫妻俩人刚准备上山去,这时应是准备收菜头的时候了,沐颜想着,也不知道干嘛,也拿了把菜刀,去地里帮他们干活去了。说是干活,其实沐颜也只是站在一边,男人将菜头割下来,一排排放着,沐颜便捡起来将它的叶子割掉,再丢到一堆儿,两个人配合,不一会就收完了一片田,也没说过两句话,男人忽地许是累了,直起身眯着眼看他,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沐颜莫名觉得这种容貌也是好看的。
沐颜手脚麻利,干活也快,跟着男人干了几小时,菜头堆成小山,女人来把它捡进背篓里背回去,直背了好几趟菜头回去,然后就先行回去煮饭了,看着天色差不多了,男人叫沐颜一起将剩下那点菜头捡着,背回去。男人叫沐颜给他背筐里再加点的时候说:“捡一块儿,我背回去,你们读书人肩膀金贵些,背书包用滴。”
沐颜忽地一愣,笑不出来,只把菜头再装进他框里,然后自己背着剩下的一小筐菜头回去了。
路上,男人说:“我屋头那个硬是,一天只晓得吃!也不知道帮我干点活儿,现在出去上学了,在家就只知道躺起,吃现成的。”
沐颜笑说:“不挺好的,她要是来下地了,你又觉得她不金贵了。”
话闭,男人似乎是有些嗔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沐颜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和眼前的路笑了笑,掠过了。
又在他们家里吃了一顿中午饭,沐颜下午又去看了看陈桂,又回老房子看了几眼,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又想起许多回忆,他坐在房前的坎上,也不在乎脏,坐着吹了一会儿风,是清凉的、熟悉的。
亦是安静的。
……
下午,再是不愿,他都要准备回去了,因为再晚没有车,他便又要想这晚住哪了。只是,准备走的时候,走到路口,他忽然发现了一辆有些熟悉的车,停在上陈桂那座坟的路口,沐颜面露狐疑,想着去看看也不费事,便擡脚又上去了,这一去便发现了个再也不想看见的人。
只见沐杞抱着一捆巨大的鞭炮,直有一米长,背后还有好几捆,好像是直接买了一箱过来。他看见了沐颜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挤出个尴尬的笑,父子俩两月未见却如隔三秋,互相都呆了呆,倒是沐杞先开口说:“来帮忙?”
沐颜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就上前去了。
陈桂坟前的地昨天刚被沐颜锄过一道,也没踩实,泥巴都有些松软,沐颜忽然觉得这几步路有些坎坷,走进了沐杞说:“今天……是你妈生日。”
沐颜鼻子一热:“嗯。”
沐杞没话找话:“你也是回来看她的?”
“嗯。”
两人边聊天,边将鞭炮一圈一圈解开再绕上陈桂的坟。本来陈桂老家这边丧葬习俗繁琐,但是她葬的时候一切从简,没有做那么多,沐颜好像记起,这边有个习俗便是下葬当天要点很多鞭炮,最好将坟都盖住,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又觉得欠了她的。这次来返,沐颜怕车费不够,什么都没有买。
本来就没什么话讲,沐颜将那十多米长的一箱鞭炮缠完了,看着沐杞不说话,好像在等下一步指示。沐杞说:“等着,我后备箱还有。”
沐颜:“好。”
话闭男人便下坡去了,沐颜看了看坟对面的景色,一时间没有话讲,这一片景色昨天是看够了的,但是好像又没有看够——本来两人的矛盾很多,沐颜有时候甚至恨不得一见到他就立马把他掐死,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方寸之地保持了沉默。不想思考为什么沐杞这么久了还要来扫墓,也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脸来这,沐颜无言地看了看对面的山坡,他可不是在默默消化情绪,而是在思考陈桂是想看见沐杞当场给她跪下磕头还是想看见沐杞直接下地狱去陪她。
算了吧,他告诉自己,至少陈桂不想看见他在这里失态。
不一会,沐杞就搬来了第二箱鞭炮,也是一米宽十几米长的那种,一箱应该要不少钱,可沐颜丝毫不心疼这点钱了。他无言地打开又一箱鞭炮,一饼一饼拿出来,再轻车熟路缠上去,沐杞看他缠着弯腰歇了几口气,自己又下山坡去又提了两大袋的纸钱和香烛一类的物件来。
沐颜不得在心里嘲讽:有些人只有人死了才勤快。
两箱、八饼鞭炮就这样缠好了陈桂的墓,也是缠得严严实实的,连一点土都看不见了。沐颜又开始和沐杞一起蹲下来给陈桂将一张一张纸钱散开,堆在地上,直堆了好几座小山一样的纸钱。
最后点燃的时候,那鞭炮齐鸣、火焰腾飞,黑灰白烟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红色鞭炮在空中炸开,散成红纸漫天飞舞,火烧来的风卷着纸钱烧成的灰直往人面上扑,沐颜丝毫不惧,任由浓烟裹着纸灰碎屑吹进眼睛里,任由大火烧得人想流泪……
一场剧烈的化学反应过后,晶亮的鞭炮化为满地红纸,洋洋洒洒覆盖了这整片的坟,红得好个透彻,映得人眼眶通红,也烧得人心口疼。
沐颜走时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沐杞看着这个孩子才是惊觉他真的半年之内长大了好多。回去路上,沐颜还是搭的沐杞的车,他坐在车前座,和沐杞也没什么话聊,就一直安静无言,眼神无波地看着前方。
中途他忽然跟沐杞说:“停一下吧,我想去上厕所。”
他嗓音有些许沙哑,沐杞半信半疑地找了间公共卫生间放他下了车,这里已经算城里了,沐颜下了车,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神情自然地走进卫生间,然后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他关的不是卫生间小门的锁,而是大门的锁!他急切地看了眼四周,随手拿起旁边的拖把呈三角形抵住门口,再掏出手机拨打110!
手心出了些许的汗,手机指纹解锁的时候还费了些时间,沐颜深知时间消耗不起,他直接使用密码输入,再拨打出去,一下电话就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高峰警察局。”
“我要举报!毒贩沐杞现在在高峰镇上,庆和路,邮政局前方不到一百米,我在这边的一个卫生间里,他在卫生间外,请快点来抓他!”
警员小姐姐突然就认真起来了,说:“好的,你不要慌,请保持电话通畅,保证自身安全,我们会尽快到达现场。”
沐颜剧烈地呼吸几口,才想起手机两天没充电了,现在看还剩21格电足够了。他稍微松一口气,附身靠在门边,注意外面的动静。
他什么也没听见。
不久后,警车到了,沐颜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告诉他了才移开拖把,他打开门时心脏的速度还没有慢下来,可警察来这里什么也没看见——他们马上调了监控,发现确实有一辆白色小轿车在卫生间前停留了一会,不过也只停留了一分钟不到,警方到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没看见了。他们先是确认了报案人的安全,随后对罪犯展开搜捕,整个程序有条不紊,可沐杞的反侦察能力显然超群,牌照是假的不说,他开走车之后还留了几个假视野,在乡村监控并不能实现全覆盖,导致出现的路途都是断断续续的,不过监控显示他离开后的轨迹很奇怪,没走而是在周围转了几圈。
沐颜瞬间反应过来了,他说:“你们藏起来,他在等我。”
沐杞以防万一开车在周围做视野,一见不对立马逃跑,拼的是时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