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物是人非
菲索斯盯着白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又看,但黑暗中只用树影摇曳,哪有什么人影?幻觉几次三番地出现,菲索斯终于意识到这些怪现象绝不是偶然。难道这些幻觉是他过去的记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菲索斯很久以前就放弃了他作为人类时的记忆。一是因为无用的情报会另外消耗召唤者的魔力,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作为“邪神”的神格是以《拉斯尼亚神话》为基础构建起来的,而他作为凡人的回忆却与这部神话的记述存在着巨大的差池。因此记忆洪流会变成一种强大的干扰力,导致他通过文字和集体记忆构建起的神格暴走甚至彻底无效化。
是做真实却无力的凡人,还是做虚假但强大的神明,他只能二选一。菲索斯对这点十分清楚,而他的敌人,菲尔洛斯和他的手下也清楚。之前菲尔洛斯向菲索斯展现的那些旧日幻觉,说是为了让他想起他到底是谁,但目的无非是为了削弱他的力量。现在旧日记忆再次无缘无故地复苏,原因也只有一个――他的敌人早他一步来到安德鲁夫,并在暗中设下了圈套。这就完全能解释为什么之前一段时间他完全感知不到菲尔洛斯和其手下的动静了。也许他应该去调查一下这个镇子,看看是哪个该死的倒霉蛋胆敢打扰他珍贵的黄金周。想到此处,菲索斯神情不由得险恶起来,这让不明所以的文森特有些担心,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怎么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我刚才看到一只黄鼠狼。”菲索斯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道。“这附近可没有黄鼠狼,野猪倒是有几只。”维拉拔了吉普车的钥匙,熄灭了远光灯,从车上跳下来,一面说着话一面把两人往庄园里带。他们刚进门,远处便跑来一条黑贝猎犬。
大狗见着文森特立刻热情地摇着尾巴跑过来。“司令!”文森特叫着猎犬的名字张开双臂,大狗欢快地叫着扑进许久未见的主人怀抱,又是舔又是蹭。然而当他瞅到菲索斯,却忽然发出一声胆怯的哼哼声,卷着尾巴退到维拉身后。“奇了怪了,司令竟然也有怕人的时候。”维拉一面揉着猎犬的头一边向菲索斯招招手,“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他不喜欢的味道,别介意。”动物的感觉很多时候比人类灵验许多,菲索斯知道司令是闻出了他身上非人的危险气息。他倒也不介意,跟着维拉往亮着灯的主屋方向走。“想必你们是今天赶路太累了,我早上从酒窖里拿了两瓶红酒出来,吃饭之前要不要先跟姐姐喝两口?”维拉问道。
听到“喝酒”两字,文森特立刻胆怯起来:“我就算了吧。”“怎么,你去城里也没练练酒量?”维拉笑道。“这不是酒量的问题……”文森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脸色铁青。“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只是比别人稍微能喝一点点而已。”维拉笑出声来,“菲力克斯,你要喝吗?别看农场不大,我们家产的葡萄酒可是赢过比赛的极品,一般人想喝都喝不到的。”“当真如此?”听闻此话,菲索斯来了兴致,用手肘砰砰文森特,“宝贝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我看你平时也不喝酒……”文森特回答。此时维拉插进两人中间:“我这个弟弟不会品酒又酒力不济,兄弟你呢?”菲索斯蹭蹭下巴,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来:“我嘛,虽算不上千杯不醉,酒量还是有点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维拉自来熟地拍拍菲索斯的背,“平时家里没人喝酒,你既然来了,今晚可得陪我喝个痛快。”眼见维拉已经开始和菲索斯称兄道弟,文森特心里有些犯怵。他是了解维拉的,这女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喝起酒来没个停,且酒品奇差。最关键的是,每次维拉酒后乱性都得是他站出来收拾残局。而菲索斯……文森特没见过菲索斯喝醉过,但以他对菲索斯的了解,这家伙如果会醉,倒霉的肯定也是自己。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屋门口,门口的灯因为感应到响动亮起,大门随后被从屋里推开。文森特的母亲汉娜出现在门口,看上去比几周前更精神了一些。
“欢迎欢迎。”汉娜声音洪亮地打着招呼,侧身请三人进门,“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在村口遇上了汉斯那家伙。”维拉将钥匙仍在鞋柜上放零碎的小盘里,脱了靴子走进起居室,“要不是我来得及时,文森特就被他拐走了。”“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被人随便拐走?”“你都这么大了,性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维拉说着宠溺地揉了揉文森特的脑袋,“你见到我的时候明明就是一脸得救了的表情,难道不是在等着我救你吗?”文森特努努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我早跟你说过,遇到汉斯这种人纠缠,最好的办法就是正面刚,否则他就只会得寸进尺。”菲索斯这下明白文森特唯唯诺诺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了。俗话说一家兄弟的性格总是互补,有这么一个强势的姐姐,做弟弟的文森特是很难强硬起来的。文森特跟在维拉后面来到起居室,这幢老房子几年前翻修过一次,虽然增加了许多现代化设备,但整体格局并没有改变。起居室里的老家具依旧按照文森特记忆中的方位摆设着,木制茶几上立着插满百合花的细口花瓶,一张舒适柔软的大沙发横在茶几一侧,茶几另一侧,原来的老式壁橱被换作了现代化的无烟电暖炉。司令的窝就在壁炉边上,此时他已经钻进他的小基地躺了下来。文森特将起居室扫视了一番,又探头瞅了瞅餐厅:“其他人还没来吗?”“戴安娜和保罗明天才会到,他们说会把小侄女也带回来。”汉娜笑着回答。
“那马克叔叔他……”
“马克他……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鬼知道他今年回不回来。”汉娜说着转头向厨房走,“先别提他了,你带小菲去客房把行李放一下,然后去看看祖父吧。”在提到“马克”这个名字的时候,汉娜的眉头明显拧在了一起,而文森特和维拉的表情也都有些僵硬,于是菲索斯立刻断定,这个叫“马克”的人,一定就是每个家族中都会存在的那位“不受欢迎的成员”。文森特应了一声,拎起背包带菲索斯上了楼。长走廊最靠外侧的房间是为菲索斯准备的客房。房间不算大但十分干净整洁,显然是事先打扫过的。房间阳台上放着两盆栀子花,如今正是开花的季节,屋子里弥漫甜腻的花香。文森特将行礼放在门边转身要出去。但却被菲索斯叫住:“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我祖父。”文森特回答,“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菲索斯问。想到他的敌人们也许就在暗处监视着这座房子,菲索斯便比往常更警觉了一些。可文森特看上去却有些为难:“我祖父他病了,可能不太方便见客人。”
“我又不是外人……”见菲索斯露出一脸寂寞的撒娇表情,文森特上前一步在菲索斯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稍等,我马上回来。”
相处这么久,文森特也渐渐找到了驾驭菲索斯的方法――菲索斯力量强大脑子好使,唯独对文森特的亲密接触没有抵抗力。文森特知道这招屡试不爽,果不其然,菲索斯因为文森特的吻暂时呆住了。菲索斯趁机快步出了房间,将门关上。长走廊里空无一人,最远处的一盏灯不自然第闪烁着。文森特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向走廊深处走去。这条走廊他从小走过无数次,从眼前向里,两侧分别是姐姐维拉的房间、母亲的房间、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两个叔叔――保罗和马克的空房,以及最深处的,祖父弗雷的房间。他小时候曾经无比喜爱在这条走廊上奔跑,将自己的见闻带去讲给祖父听。从天窗外射进走廊的阳光总是温暖的,墙壁上挂着的风景画看上去是那样生机勃勃。可自从祖父生病,这条走廊就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变成了一条冗长冰冷的、通向“刑场”的路。文森特此时已走到了祖父房门口。头顶的灯已经不闪了,而是直接熄灭。黑暗中,文森特提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敲了敲门:“祖父,我进来了。”屋子里没有传来应答声,文森特沉默些许,推开了房门。亮着灯的房间里,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奶白色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个收音机,此时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可调式病床,白色的被单从床上拖到地上。
被子里躺着一具干枯瘦削的老人,老人头发雪白,布满皱纹的脸面无血色,他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半张着,神色混沌。他唇部干涸,嘴半开着,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人脸上的肌肉都僵硬得如同蜡塑,听到开门的声音,老人原本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双眼以一种对于病人和老人来说过于迅捷的速度转向文森特,原本混沌的视线缓缓清晰起来。文森特被老人盯得浑身难受,低着头走到病床边上:“祖父,是我,文森特。”老人似乎明白了文森特的话,将右手从被单下伸出来,艰难地略微太高,半开的口中发出了一串“呜呜呜”的婴孩般的叫声。文森特蠕动了一下喉咙,感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祖父病倒到现在已十几年,文森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每当他走进这个残留着他太多美好回忆的房间,每当他看见从前爱说爱笑,热爱骑马和养花的祖父如今只能像一个无法自由移动的木偶般躺在床上,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就感觉自己的泪腺失去了控制,眼泪总是不自觉地哗哗往外涌。
他微微仰起头,阻止泪水涌出。给了自己几秒平静心情,来到床边拉住祖父的手:“我回来了。“祖父的手瘦弱、布满皱纹、毫无力气。像一根干枯的树杈般勾着文森特的手指。文森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他是祖父最疼爱的孩子,可现在他不但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因为心中无限的悲哀自责想要从这个房间逃出去……“抱歉……被风吹到了。“文森特蹭着眼角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关上。在擦干眼泪后,他再次坐回到祖父身边,“你最近怎么样……感觉似乎比上次精神点了?我从城里寄来的药一定得好好吃,我听说那个药很有效,说不定,说不定……”老人望着文森特,听着他的孙子自言自语。他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但一双眼中却溢满柔和慈爱的光。在听到文森特说药的事情的时候,老人勉强动了动手指,在文森特掌心中按了一下,仿佛在说“你放心”。
文森特抬起头,还给老人一个安慰式的笑容:“对不起,我在外求学,没法陪在您身边……”老人又在文森特掌心按了一下。“哦对了,我有件好事要告诉您。我的论文总算可以发表了……就是那篇关于邪神早年生平的论文。”文森特说到这里,语气终于穷送了一些,“还有一件好事――我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男人,我想是时候跟大家坦白自己性向的事情了……”老人“呜呜”了两声,仿佛在说“我支持你”。
“我知道的,无论什么时候您都会站在我这一边的。”文森特说着捧起老人的手,将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祖父……我真的很想您……”文森特感受着祖父用唯一一点力气尽可能将手贴在他面庞上,他闭上眼,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那些逝去的岁月里,阳光炽烈,风儿柔和,祖父的背影虽不高大却总是挺拔且令人安心……文森特努力从祖父手心仅剩的温暖中寻找着昔日的痕迹,却忽然感觉那双干枯的手颤抖起来。文森特抬起头,只见老人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口中的“呜呜”声变得低沉且沙哑。文森特回过头去,只见菲索斯插着兜站在门口。他连忙擦干了眼角泪痕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房间里等我一会儿吗?”“抱歉,但是汉娜女士叫你下楼……”菲索斯指着外面向文森特走过来。然而他越是接近文森特,病床上老人的呜咽声就越大。文森特从没见祖父这个样子,吓得慌忙抓紧老人的手:“您这是怎么了?这位是我刚才说过的……”老人的喉咙中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声,打断了文森特的话。他双目睁得滚圆,直勾勾盯着菲索斯,他的呜呜声几乎变成了嚎叫,最后,两行清泪从目光浑浊的眼中流了出来。
文森特这下完全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抓起围在祖父脖子上的手巾帮他擦眼泪。就在此时,久未言语的老人口中冒出了一个口齿不清却不难辨认的名字:“菲……索……斯……”这可把文森特吓到了,按理说祖父已经丧失了讲话的能力,那么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呢……文森特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身后的始作俑者,可菲索斯脸上的疑惑却不比文森特少。“祖父……你,你见过他?”文森特慌忙问道,可此时祖父已经回到了往常那种神情恍惚的木讷状态,他脸上染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倦怠之色,疲惫地闭上了眼。“祖父?”文森特又叫了一声,老人仍旧没有反应。文森特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见祖父睡过去,文森特只好帮他盖好被子,退到菲索斯身边。“你认识我祖父?”文森特望着仍未从若有所思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的菲索斯问道。
“不,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菲索斯沉默半晌,“但既然是你的家族,知道我的存在也不意外……”“什么意思?这跟我的家族有什么关系?”这话让文森特更加不明所以,他盯着菲索斯,试图从他的黑眼睛中找到解答却求而不得。“没什么。”菲索斯摇摇头,最后望了一眼昏睡过去的老人,转身拉着文森特往外走,“我们下楼吧,别让你妈妈等急了。”文森特被菲索斯拉出了屋,他心里有疑问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当两人走到楼梯口,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菲索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此话怎讲?”“自从回到安德鲁夫你就一直怪怪的……”文森特说着收回手,“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菲索斯耸耸肩,笑得风轻云淡:“并没有,宝贝儿。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的,要努力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文森特注视着菲索斯,细心寻找着菲索斯说谎的证据,可找来找去,他还是无法从菲索斯那张英俊的脸蛋上找出任何破绽。最后他只能放弃般沉下肩膀:“那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刚才祖父是怎么回事吗……”“也许他只是心血来潮?”菲索斯说着向楼下走,“也许他看到我就想起了那本神话……毕竟那本书里描写的我的长相还是满还原的哈哈哈。”
“菲索斯……”
“走吧宝贝儿,我已经饿坏了――”菲索斯话说到这里,忽然感觉文森特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他扭过头,却瞅不见文森特埋在他背部的脸,“你怎么了?”“你答应我……”文森特的脸埋在菲索斯大衣里,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事一定跟我商量――不许瞒着我……”菲索斯转身将文森特搂进怀里:“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文森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他没有任何证据,可第六感却在他耳边聒噪。他就是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不好的事情正在暗地里发生,并超出了他的掌控。他茫然无措地摇摇头,将菲索斯搂得更紧了一些:“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得答应我!”菲索斯叹了口气,低头在文森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是我的主人,我又怎么能瞒着你呢?”他将下巴抵在文森特头顶,回馈给文森特一个更紧、更热情地拥抱。而在他准备再说出些安慰的话时,声音却哽住了。菲索斯侧过头,看到一个白影站在走廊尽头,站在文森特祖父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是维洛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