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龌龊
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鸡鸣。——《代放歌行》
张厚带着韩建的首级刚走,夏家庄园就来了几名拾荒者。这几个拾荒者,不走正门,从倒塌围墙的缺口处进入了庄园。庄园内到处是无头的尸体,满眼是已经变黑的血迹。拾荒者没去理睬眼前让人感到恐怖的景象,只管在庄园里面寻找自己需要的物事。
不久,她们就来到韩建的书房前面。书房的木门已经倒塌在一边,地上有两具无头的尸体。书房内的书摊了一地,上面到处是踩踏者的脚印。一名拾荒者从地上捡起一本书,一看是《孟轲》。翻着的一页,上面刚好是《孟轲•梁惠王上》中孟轲虚构的与梁惠王之间的对话。孟轲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拾荒者不感兴趣,随手扔回到地上。
紧接着,拾荒者在韩建的书房内翻箱倒柜搜寻了起来。
突然,一名拾荒者说:“找到了!”其他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围了过来。原来,拾荒者感兴趣的不是书,而是有些陈旧的信札。信札很多,散落在地上,上面压着一大摞满纸之乎者也的书。拾荒者扔掉压在上面的一本本书,捡起每一封信札,放在带来的袋子里面。再仔细翻了一遍,发现地上已经没有遗漏,拾荒者站起身子,离开书房,再从围墙缺口,离开了夏家庄园。这些旧信札有什么用?拾荒者准备用它来敲诈写信的人。有这些个把柄在手,还不乖乖献上铜钱?否则,交给朱温,等着灭族。
“师兄!”秋水终于晓得,这些时间石柏在挖人阴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龌龊了一点。做什么事情,都应该有一个底线。我总感觉,我们这么做,跟那些流氓、无赖没有什么差别。一边骂流氓无赖,自己做事却像流氓无赖。堂堂天清派掌门,若水先生,做这些个下三烂的事情,总不应该吧?”
石斛曾跟石柏聊过君子和流氓的问题。
“神州人,嘴上个个是君子,骨子里人人是流氓。只不过想彰显自己是君子,用一些看起来很华丽好听的词来装饰自己的行为而已。我高尚,你卑鄙;我纯洁,你龌龊,等等。翻一翻史书,马上就会明白,神州史实际就是一部流氓奋斗史。像朱温,将来肯定会有人将他的事迹写出来,让人学习,朱温如何通过奋斗而称帝、成王。神州人在乎的是他们称帝、成王的事业,而不在乎他们是不是流氓以及采用的手段是否卑鄙。后人读了这些史书,悚然起敬,对他们的杀人事业产生由衷的敬意。像宋襄公这样的人还不给神州人耻笑?
多一些宋襄公这样的正人君子,以后怎么可能会出现像朱温这样的人渣?孔丘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不是不可,而是不知其可。孔子明白无误地告诉神州人,信只是实现自己个人野心的手段。诚信早就已经成了傩戏中吓人的面具。几千年来,谁真讲信?宋襄公讲信,死了;尾生高讲信,死了。今天歃血为盟,明天矛头相向。想想横行神州的那些土匪,哪一个不是靠欺诈、耍流氓慢慢变大?没了信,就没了君子。一句话,遇到流氓,我绝对是流氓;遇到君子,我绝对是君子。”
这种空荡的问题,也只能石柏和石斛兄弟两人之间聊聊。兄弟两人,性格很不一样,爱好也很不同,但对很多问题的看法很一致。石柏晓得,石斛比自己偏激,但这看法,石柏赞同。在流氓的世界里生存,你不流氓,怎么活?不是想做流氓,而是必须做流氓。
“哟呵!”石柏一听笑了起来。
“龌龊?这就不懂啦!龌龊,在神州就是智慧。神州所谓的智慧,核心就是龌龊。你没看神州的三十六计,借刀杀人、趁火打劫、笑里藏刀、无中生有、隔岸观火、浑水摸鱼、偷梁换柱、指桑骂槐、上屋抽梯,光一听名称就觉得龌龊。说白一点,神州人将垃圾当成了宝贝,将肮脏看成是纯洁。纯粹是一个颠倒黑白的世界。”
“师兄现在天天睡在垃圾堆里面,将来哪个娘子愿意做你的新妇?”
“过些时间,师兄将自己洗得白白的,光看师兄金玉外表,就有娘子愿意啰!”
“只怕到时候就是洗白了,还是有一股臭烘烘的垃圾味。”
“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与师兄呆久了,慢慢会习惯。”
朱友文洛阳复命返回汴梁,身上的官衔也越来越多。朱友文对诸如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检校太保之类的虚衔一点也不感兴趣。朱友文感兴趣的是他终于兼任右龙虎统军。朱温离开汴梁,朱友文是东都留后,能够便宜行事,将来继承皇位的架势已经摆开。
大梁朝廷没有一个人懂朱友文此时的心情。朱友文在接受大梁将帅、臣僚庆贺时,心里大骂自己:妈的,没有最蠢,只有更蠢。我真是没脑的猪!自接到朱温圣旨之时起,朱友文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朱友文自己最清楚。朱友文既关心韩建是否已死,又要关心自己写给韩建的信函是否仍在人世。光今年,朱友文就已经给韩建写了好几封信,有两封,只是普通问候,没什么大关系。有一封,朱友文记得,谈的是朝政。朱温若是晓得朱友文和韩建私信妄议朝政,朱友文的皇帝梦做到头了。尤其是最后一封信,明知韩建已经金蝉脱壳了,不仅隐瞒不报,还私下跟他勾勾搭搭。书信一旦落到有心人手中,将信函的内容抖给了朱温,就算朱友文身上的官衔再多一倍,也是死定。
朱友文不敢,不能,也不愿向朱温坦白跟韩建私信来往的事情。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朱友文只好有事当无事,一面招集能工巧匠打造烈祖皇帝的金身,一面遣自己的心腹潜入匡国军节度使的地盘寻找信函。烈祖终于重新入土。朱友文硬着头皮前往洛阳见朱温。朱友文没想到,朱温当着众大臣的面,不舍言辞大大赞扬了他一番,还给他封官进爵。这些时间一直处于极度紧张中的朱友文终于松了一口气。写给韩建的信函,或许已经被韩建烧毁。张厚手下那些目不识丁的牙兵,感兴趣的是金银珠宝,而不会是书信。朱友文这样宽慰自己。无论如何宽慰,只有拿到书信,朱友文才能彻底放心。
朱友文返回汴梁,在忐忑不安中做起了平常的事情。暗中派往匡国军节度使的地盘寻找信函的人,回来的报告都让朱友文很失望,没有找到朱友文要找的信函。朱友文正准备去升堂理事,掾属章吉林送来了一封朱友文希望得到又害怕得到的信函。
“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说,此信非常重要,请仆务必亲手交给博王。”
“二十来岁的女子?”
“正是。”
会是谁?朱友文竭力想了一遍,在民间好像没有相好的女子。莫非又是告密信?接任开封府尹后,朱友文倒收到不少告密信。神州人喜欢告密,朱友文也喜欢收这种告密信。这种告密让朱友文晓得许多他人不晓得的机密。其中不少是涉及贪污受贿的秘密。大梁朝廷,不贪污受贿才是奇迹。朱温都要手下臣僚进贡丰厚,更何况其他人。
自称皇帝以来,朱温慢慢意识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开始警告臣僚注意吃相。你贪污,等于是贪墨了朱温的铜钱。为此,朱温还抓了几个贪污腐败之人。大梁朝野明眼人都清楚,这几个不过是朱温想抓而已。没给好处,谁愿意替朱温卖命?朱温以贪污腐败的名义杀你已经是很看得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