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救（2）
“神州这弱肉强食的残酷环境自然会逼人去做大事。”白玄静颇有感触。“就是原本不想做，环境也会推着你去做大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只有你做到了皇帝，才感到有些安全。否则，不晓得什么时候掉脑袋。”
“是啊！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人都失去了自我，只能由着人潮推动慢慢前移，想后退都不可能。不想做，环境会逼你做。滔滔洪流中，任何挣扎都是枉然，只能是顺着洪流，冲到哪算哪。就像师弟跟大师姐提到的嵇康，就是因不愿意做官，结果死在司马昭之手。皇帝坐在金銮殿上，不想跪也跪，不想叫万岁也得叫万岁。不想做也得做，不想说也得说。”
“这就是神州。真个是善的环境鬼也变成人，恶的环境人也变成鬼。师姐常想，如此恶劣的环境里面，怎么可能会修成仙？如今避世修行，充其量不过是一叶障目、掩耳盗铃。这让我想起南华真人讲的单豹躲到深山老林里面修道的故事。单豹离俗弃世，躲在山洞里面修炼，神仙成不了，却成了饿虎的点心。师弟想想，如今神州什么地方会没有饿虎？”
“神州就像赵淮浦那样，早就已经是病入膏肓，根本就办法救。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那是掩耳盗铃。朱温是神州人，神州人就是朱温。喝孔子奶水长大的神州人，哪一个不是彻头彻尾的朱温？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你和他们斗，只能是螳臂当车。无数大大小小朱温组成的战车，会将你碾成齑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南华真人讲无用之用，也是身在神州情况下一种不得已的生存策略。若是既不想掩耳盗铃，也不想螳臂当车，只有选择离开。到了没饿虎的地方，师姐就有足够时间想一想玄之又玄、妙之又妙的问题，而不用担心想入神了，饿虎在你身后咬你一口。这些问题，师弟也喜欢想。”
“师姐愿意跟师弟一起去，就是实在不想再这样掩耳盗铃，自我欺骗。到了那地方，师姐要搭建一座草庐，开一点地，种点粮食，种点菜。就像那些个曳尾于涂中的乌龟，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任它自生自灭去。”
“师姐喜欢独自住，师弟选择一处环境优美的地方，给师姐搭建一座。南华真人曳尾于涂中，那是不得已。即便如此，南华真人还是要向监河侯借粮食。师姐不需要。不要觉得自己种地就一定光彩，也须视人而定。让南华真人去种地，本身就不对。将来，若是需要种地自给，师弟给师姐种。吃一点师弟种的粮食，师姐不该觉得有什么心里负担。”
渡过涡水，免得被无聊人纠缠，石柏和白玄静走了一条小路，从侧门进入天清观。就在自然殿前，石柏跟白玄静分了手，返回玄幽别院。当着不着，额头贴膏药。秋水和秋雨正在玄幽别院的庭院上练习踏罡步斗。见石柏前来，秋水和秋雨旋即停住了脚步。
“还真的想继续在天清观做道士啊！”
“当时没好好学，现在马上就要走了，还真的想再好好练一练。”
“真是当练不练，不当练偏偏要练。”
“那当然。继续当道士，我不一定有兴趣。现在不当了，自然有些留恋。”
“难怪失去的时候，才想起后悔。”
“失去的时候，才明白它的珍贵。”
“所以，神州人就会嘴上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姐姐，你坐着陪师兄。以前这些事情都是你做，以后妹妹也要学着做。”
“坐吧！”
秋雨刚要起步，被石柏拉住。“也应该让秋水做一做。”石柏和秋雨在堂内坐下。
“师兄，赵淮浦情况怎么样？”
“状况很不好。看起来，最多也只能再熬一两个月。”
“外婆身子健朗，又有盖世武艺，想不到猝然间就走了，我连送终都没有送上。”
“是人总有那么一天，原本就无须伤感。”
石柏拉过秋雨的手，捧在手心轻轻抚摸了起来。“更何况，外婆是含笑而去，怎能跟赵淮浦抱憾而终相比？不要伤感。”秋水端出了清茶。石柏放下秋雨的手，从秋水手中接过清茶。“赵淮浦都已经做成了颍亳观察使了，还有什么憾啊！”秋水说着就坐了下来。
“师妹的想法不一定是师兄的想法，师兄的想法也不一定是师妹的想法。每个人想法都不完全一样，就好比你喜欢跳舞而秋雨喜欢吹萧。你觉得赵淮浦没遗憾，赵淮浦却觉得自己有遗憾。知足之足，常足矣。说容易，做起来却难。人心不足蛇吞象。否则，朱温也不会这样丧心病狂。做了节度使要封王，封了王就要做皇帝，做了皇帝还要长生不老。
欲海难填。人的欲望就像大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在回天清观的路上，师兄和白师姐聊到了神州这地方，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将人的欲望演变成欲海。像赵淮浦这样的人，天天防备着像朱温这样人吃了他，没办法，只好想方设法先吃掉别人。弱肉强食，你一弱就会被吃。说起来，赵淮浦如此，朱温如此，师兄也是如此。只是朱温更充分地展现了神州人残忍、暴虐的一面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刘守光，残忍、暴虐一点也不逊朱温。
外人肯定会说，心不要太高就是。说难听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就好比是长在树林里面的树，你不努力往上长，就会没有阳光，也就意味着死亡。荀子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神州的生存环境会逼你怎么做，根本就不需要人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