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姑嫂
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秋夕》
少夫人谢宛然是一个闲人,是一个可以坐着发呆的闲人。
忙得不可开交的人渴望闲,闲得无所事事的人盼望忙。原本生活在丛林中的人,如同忙碌的小鸟,四处寻食填饱肚子,男的打猎,女的采集,忙得很。也不晓得是谁出了一个馊主意,走出丛林,开始放牧、农耕。于是,有了固定的食物来源,也就有了闲。
正如道教所鼓吹的那样,凡事都有两面。忙,身累,心不累;闲,身不累,心累。手脚一停下来,脑袋就开始胡思乱想。忙人,尤其是那些个整天为填饱肚子而发愁的大忙人,哪有时间去无聊、空虚、寂寞、孤独?只有闲人,一醒来就要考虑今天要做些什么事打发时间的闲人,才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去品味无聊、空虚、寂寞、孤独这些感觉。
如同美酒,这些绝妙的感觉,很容易让人醉,也容易让人上瘾。
倘若想戒除,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忙,乱忙,空忙,瞎忙。
整个朱雀门,最闲的人可以说就是少夫人。
别说现在,就是孩子刚出生那会,小家伙徐定城的事情就不用她管。家里的杂务,她不该管,也轮不上她管。唯一需要她亲自去做的事情就是吃、喝、拉、撒、睡,甚至连这五件大事情她也只需要亲自做一半,另一半由别人来完成。如今定城也渐渐长大,更不需要少夫人去操心。孤枕难眠熬过一夜,慵懒起来,坐在梳妆台前,倪素素、余彤彤帮她梳洗、编制发鬟。看着铜镜里面的谢宛然,少夫人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砸烂铜镜。发鬟还没有编制完,少夫人必须先考虑今天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少夫人无聊,无聊极了!
天赐过去后,少夫人每天都感觉手无所措。跟姑姑钟夫人不同,少夫人不想在家虔诚念那些枯燥乏味的经,也不愿意去寺院烧香拜佛,度过无聊的一天。少夫人还没有想过准备伴随青灯耗青春。一想到这,少夫人就莫名感到恐惧。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少夫人发现自己可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少,而且越来越乏味,也越来越无趣。
绣花?连清扬楼都差不多放不下啦。缝裳?已经缝制了连少夫人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种款式的衣裳。缝制得最为漂亮,还得面临那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谁适为容”。还想穿起来出去给朱雀赌庄的赌徒看?你还别说,少夫人真想这样做。不过,少夫人毕竟出身在书香门第,脸皮薄。这种不仅可笑而且无聊的举动,让少夫人做,少夫人也不敢做。原本还可以给夫婿徐天赐缝制几件衣裳,自天赐过去后,即便缝制得最精致,天赐也不能穿了。一想到天赐,少夫人就想哭。少夫人常常一个人关在卧室内偷偷哭。纳鞋底,这种粗活,根本就轮不上少夫人自己动手。真闲着没事,就赶苍蝇撒尿。还真别说,少夫人做过这种活。姑且不说,一年中不是每个季节都有苍蝇,即便每天都有苍蝇,这种耗时间的活也只能偶尔做一两次,适可而止,总不能整天赶着苍蝇到处跑。
少夫人喜欢夏天。夏天固然会让少夫人更加妩媚,却不是少夫人喜欢夏天的原因。少夫人喜欢夏天是夏天可以让她做很多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夏天的晚上可以让少夫人提着油灯寻找躲藏帐子里面瞧准时机叮一叮少夫人的蚊子。若是不小心闯入清扬楼,少夫人肯定追得你无处逃身。或许,生活在朱雀门的蚊子都已经晓得,少夫人居住的清扬楼最好不要去。即便是夏天,清扬楼的蚊子也很少。每天,少夫人会和侍儿们一起,将清扬楼清扫得干干净净。就是掉下一张树叶,少夫人都要亲自去将它捡走。少夫人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清扬楼前,看着楼前树上跳来跳去的鸟发呆。一对白头翁让少夫人足足羡慕了一季。
少夫人身材婀娜,舞姿优美。除了夜深人静时发泄发泄,少夫人舞也不跳了。
少夫人原本还有一件事情可以让她忙活,那就是弹琴。跟其他碧玉一样,少夫人嫁到徐家之前,也喜欢弹琴。或许是家庭原因,或许是原本天资聪颖,少夫人的琴技在江宁县的众碧玉里面,虽不能说是无人能敌,但起码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少夫人喜欢演奏的曲谱非常多,但少夫人最醉心的则是南朝乐府《西洲曲》。嫁到了朱雀门,少夫人弹琴的兴趣仍旧不改。不过,后来因演奏《西洲曲》断了琴弦就不再弹琴了。
自去娘家扫墓返回朱雀门的第二天,倪素素、余彤彤就发现少夫人在变。观察细致的倪素素发现少夫人喜欢含笑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脸。少夫人总是问,我是不是有点老了?每当倪素素回答说,少夫人,你看起来跟大县主差不多。少夫人总是说,你不会骗我吧。倪素素说,少夫人年纪虽比大县主,但少夫人比大县主更有风韵。少夫人竟然笑了起来。更让倪素素、余彤彤吃惊的是,少夫人亲自动手续好鹓雏的琴弦。
这张鹓雏,作为嫁妆,由少夫人从谢家带到徐家。续好琴弦,少夫人重新弹起都已经生疏了的《西洲曲》。就在清扬楼前的庭院中,身着丁香罗裙、肩披素色长绫的少夫人坐在名曰鹓雏的七弦琴前,舒开素手开始弹琴。三彩香炉中沈香木块燃烧冒出的白烟,倘若阳光朗照,真有点像李太白诗句“日照香炉生紫烟”中的紫烟。少夫人兴到意至,甚至还随着悠扬的琴声,吟唱起《西洲曲》。不清楚是少夫人体验了死亡的恐惧后晓得活着不容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少夫人对自己的未来又了新的希望。少夫人的变化由余彤彤告诉裴心,裴心告诉董娇,再由董娇告诉于苓,最后传到朱雀门大县主徐榛的耳朵里面。
少夫人是个闲人,徐榛也是个闲人。洗衣烧饭这类杂务事根本不需要她管,也轮不到徐榛的贴身侍儿管。朱雀门养着一大班做这种杂物的仆役。还好,徐榛喜欢逛街,喜欢游山玩水。一旦闲下来,徐榛就带着于苓、东方明逛街购物,纯粹瞎逛,游览金陵附近的名胜风景。
自出了谢宛如被绑架事件,金陵城外的风景,徐渊建议徐榛不要去看啦。徐榛倒是很孝顺,常常去如荠斋陪徐渊品茶、聊天。随着徐渊年岁的增加,徐榛陪徐渊品茶、聊天的次数也在增加。反正神州的娘子都会刺绣,徐榛自然也不例外。徐榛的云思苑堆了一大堆逛街时买的绫罗绸缎。裁剪下来,绣上自己喜欢的花,自己喜欢的鸟。徐渊喜欢品茶,徐榛则喜欢缝制衣裳。徐榛自己穿的襦衣、罗裙都是徐榛亲手缝制,甚至连鞋子也不例外。徐榛的这门手艺是母亲钟夫人亲自传授。钟夫人年轻时,家里穷,没铜钱请裁缝,自己穿的衣裳只能自己缝。成家之后,不仅要缝制自己的衣裳,还要缝制徐渊的衣裳。后来,生活渐渐改善,不再需要钟夫人亲自动手,徐渊以及孩子的衣裳,钟夫人还是坚持自己缝。
和金陵那些个官宦、富商家庭的娘子一样,徐榛也看书、弹琴。遗憾的是,可以让徐榛看、徐榛自己也喜欢看的书籍确实不多。徐渊收留的前感化军节度使幕僚刘恩传授徐榛的都是一些儒家书籍。《书》太奥,说不定连刘恩自己也读不懂,自然就不教了。《礼》太烦,刘恩也就不教了。《易》太玄,刘恩教了老半天,徐榛还是不懂,等于白教。《春秋》太燥,某年某月某日,刘恩怎么说,都引不起徐榛的兴趣。
刘恩只传授了徐榛三本书《诗》、《论语》和《道德经》。刘恩死后,徐榛倒还读了不少汉赋、唐诗。不过,因弹琴需要,徐榛越来越喜欢上了乐府诗。或许是生活在吴地,徐榛特别喜欢南朝乐府诗。跟少夫人一样,徐榛也喜欢弹《西洲曲》,也喜欢吟唱《西洲曲》。这可以说是姑嫂之间的一个共同爱好。今天徐榛很有空,但不能吟唱《西洲曲》。外婆过去了,徐榛竟然还去弹琴吟唱《西洲曲》也太不合时宜了。
徐榛从小到大,虽然在徐渊的疼爱中度过,但基本的礼仪懂,更何况去世的是徐榛的亲外婆。从早上到现在,徐榛的鼻子一直在酸。徐榛真想去外婆的灵前哭一通,给外婆烧些纸钱。徐榛来广陵的次数虽不多,但和外婆还是很合得来。烧些纸钱给外婆不仅应该,徐榛也愿意。可是,徐榛的八字跟外婆的忌日犯冲,徐榛只能呆在花园里面,不能出去一步。
今天,不仅是徐榛,就是于苓也感到闲得很无聊。陪同谢宛然前来的沈子揖,刚刚不久前才从娘家来。或许是昨晚谢宛然说了什么话,今天早上起来就抿着嘴。石斛走后,徐榛和谢宛然姑嫂两人就起步去水榭。水榭四面透风,又紧挨着鱼池,肯定比闷在小楼里舒服。进入水榭,姑嫂两人就在水榭中央的石桌旁相对面坐了下来。
“公子应该呆在这里陪小姑才是。”
“他出去,又不是闲逛。他放下手中的活,特地陪我们来广陵,已经是很难得了。还要将他困在这里,胡天瞎扯,我可说不出口。”
“公子平时很忙吗?”
“我看他就没一刻空过。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舅舅有帮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