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花园
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春秋左氏传》
花园就像鸟笼，徐榛被困在了里面。
一进外婆家，石斛就陪徐榛、谢宛然去看外婆。
外婆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言语，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从金陵匆匆赶来看望自己的外孙女和外孙媳妇。徐榛坐在外婆的床沿，低下头在外婆的耳边轻轻地叫了好几声，可外婆就是不睁开眼睛看一看。谢宛然微低着头，站在徐榛身边。等了老半天，见母亲仍不开口，徐榛的两个舅舅只好让众人先去梳洗、吃饭。钟家人此时早就已经用过晚餐，只能另外安排。石斛吃饭原本就像打老虎，四位娘子吃得本就不多。一顿晚饭很快就草草收场。
吃完了晚饭，随便擦了擦嘴，石斛又陪徐榛和谢宛然前去看外婆。外婆躺在床上，依旧是没有言语，也没有睁开眼睛。还是徐榛的大舅舅说得在理。“外婆不能说，也不能看，但大舅舅想啊，外婆心里应该晓得你们从金陵赶来看她。”不要说老人，就是健壮如牛的年轻人，说死就死，谁也拦不住。一个多月前，外婆还笑容满面，看来，即将脚踏祥云，奔赴天庭，前往王母娘娘家赴宴去啦。徐榛似乎被外婆感染，也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一言不发在外婆的房间内坐了好长一会不愿意起身，最后还是徐榛的舅舅理智劝徐榛、谢宛然先回去沐浴、休息。石斛这才跟着徐榛和谢宛然的屁股后面离开外婆的卧室。
石斛和徐榛、于苓、谢宛然、沈子揖还是住在上次来广陵时住的那座小楼里面，只是上次三人，这次有五人。徐榛的大舅舅，就将四名女眷安排在楼上，石斛一人住在楼下。钟家侍儿领着五人前去沐浴更衣。沐浴更衣之后，因外婆躺在床上产生的沉郁也就随之慢慢散了去。侍儿提着灯笼，先后送四名女眷上楼。石斛进入房间，梳理头发，束好巾帻，然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先是一大串脚踏楼梯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轻轻的拍门声。“公子，县主请你一起，到花园中散一会步。”门外传来了于苓的声音。朱雀门大县主的命令，石斛乐意还是不乐意都得执行。石斛挺起身子，穿上木屐，前去推门。
门口站着已经装饰一新的四位美娘子。
石斛含笑说：“你们几个去走走就已经行啦，不必要让小子做跟屁虫。”
“花园那么黑，万一来了个采花贼，没有你哪能行？”
“稍等。”石斛返身回房吹熄油灯，出了房间。
“你们怕别的采花贼，就不怕小子也变成采花贼？”
石斛说了一句死话，逗得徐榛四人都笑了起来。谢宛然怕自己露出牙齿而连忙用手绢捂了一下嘴。“公子不会也来一个监守自盗吧。”于苓逗了一句。“这可就很难说了。”石斛跟在徐榛的身后，踏下台阶。“监守自盗那可是神州的优良传统。越是你们觉得最可靠的人，就越危险！只有这种人才可能有机会下手。所以，最应该堤防的是像小子这种看起来像正人君子的伪君子。”下了台阶，来到了庭院上。于苓和沈子揖提着灯笼在前开道，照着石斛、徐榛和谢宛然三人漫步在钟家花园的曲径上，就像花园的主人带着妻妾在花园中散步。
“监守的人偷起来确实比别人要容易。可公子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少夫人还是先别忙着给小子下结论。世上最难说的就是人了。小子记得，大儒荀子曾经说过，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没有约束，就算原本是正人君子，难保不会伸手。人心隔肚皮，不能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对别人来说，其实心里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看怎么做。不是小子这个流氓本质有多么好，而是不敢付诸行动。理性的人做任何事情不可能不考虑后果。小子最笨也会明白，脑袋掉了就不会再长出来。”
“公子说得没错，可流氓做君子难，君子做流氓也不容易。约束确实重要，首先还是人的本质。一个人本质上是君子，没有约束，也未必能做出流氓的举动。能够坐怀不乱，他必须是像柳下惠这样的君子。公子句句说自己是流氓，奴家看来，根本就是君子。”
“大嫂是被他的表面给迷惑住了。他是伪君子。”
“还是徐榛晓得小子的本质。《礼记＆＃8226;大学》说，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小子就是《礼记＆＃8226;大学》里所说的小人。人后乌七八糟，人前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少夫人千万别被小子人前的表现所迷惑。”
“简单看一个人的表面，还真不容易看出是君子，还是小人。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接触几次，用心感受，还是能够猜测一二。奴家最愚钝，也能感觉得到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奴家只是不清楚，公子是自嘲，还是对正人君子另有所解。”
“小子哪有什么资格自嘲？能够自嘲，首先得是君子。像小子这种人，孔子眼里是十足的小人。孔子说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自来金陵的第一天起，小子没有一天坦荡荡过，有的只是长戚戚。少夫人，你说，小子是君子还是小人？”
“石斛，以你说法，岂不是人人都是小人了？”
“你就不是。”
“为何我就不是？”
“孔子说了，君子不忧不惧。跟你接触的这些时间里面，小子好像感觉你一直就无忧无虑。你自己说说，是君子还是小人？如今吴国，相当大一部分人，天天担心自己的肚子，自然是长戚戚，怎么可能会坦荡荡？像小子，肯定是小人。”
“好像书上说的那些个有名有姓的君子也常饿肚子，怎么就不长戚戚？”
“孔子说过，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他们是君子，自然不会因为饿肚子而长戚戚。像孔子的得意弟子颜渊，就是家里面的妻儿饿晕了过去，也不会去想办法填饱妻儿的肚子。君子考虑的是道，治国安邦平天下，而不是如何填饱妻儿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