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劫美
心伤则神去,神去则身死矣。——《脉经》
石柏投奔外婆后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去逍遥窟劫持一名娘子。
位于涡水西岸的亳州,传说曾经是帝喾的国都。在亳州,有关帝喾的故事广为流传,但毕竟时间太过于遥远,是否真实早就已经无法稽考。但凡传说,你说真就是真,你说假就是假,全凭心诚则灵。亳州人说,帝喾驾崩后,就葬在离亳州城不远的高辛镇。亳州的邻居宋州人就不同意亳州人的看法。宋州人说,帝喾的首都确实是在亳州。不过,帝喾驾崩后,葬在宋州。为此,宋州刺史府曾专门上表朝廷,希望朝廷派员前去考察。争归争,做归做。眼前的事实却是,也不晓得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亳州刺史,在高辛镇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帝喾陵。此后,一旦有外乡人问起帝喾陵,亳州人就会说,帝喾陵在高辛镇。
高辛镇本还是亳州辖下一个相当大的集镇。经过多年的战乱、饥荒,现在的高辛镇只能算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镇了。进入小镇,看到的都是倒塌的房屋,废弃的集市。黄巢造反之前,亳州刺史府每年都组织一年一度的官方大型祭祀活动,路过亳州的文人墨客,也常去帝喾陵祭拜。大约三十多年前,有高辛镇居民无意中发现,夜晚时常有黑影在帝喾陵附近出没,还不时传出凄厉的哀号声。三个胆大、好奇的高辛镇居民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前往帝喾陵探一个究竟,结果三人一去不回。第二天,高辛镇人发现,三人的五孔都塞满泥土,死在镇西乱葬岗。不久,距离帝喾陵较近的高辛镇居民,陆续死在家里面。这些人同样是五孔塞满泥土。这种神鬼作祟的事情,这些年在河南道频频发生,想查个清楚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时的谯城县令曾组织勘查,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自闹鬼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去帝喾陵了,帝喾陵由此渐渐荒废。
控鹤军亳州指挥寺就设在帝喾陵的墓室里面。控鹤军原称无影门,由大齐国皇帝黄巢创立。无影门的第一任门主很自然是创建者黄巢。黄巢当时创建无影门的目的实际很简单,那就是刺杀朝廷清廉官员、忠贞将领,或协助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收刮钱财、强抢民女、屠戮无辜,或装扮官家打家劫舍、奸污掳掠妇女,甚至做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一句话,只要是黎民百姓痛恨的坏事,就去做。黄巢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能够进一步激起民愤,动摇李唐皇朝的根基,好让自己将来造反成功,登上帝位。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等百姓觉得,造反是他们的唯一出路时,就会跟着黄巢造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神州史上著名的杀人魔王之一大齐国皇帝黄巢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赔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黄巢费尽心机创建的无影门也逐步落到了原手下行营先锋使朱温的手中。朱温在无影门的基础上,组建了一支牙军。这支牙军,朱温选用武周时期一个特有的名词称它为控鹤军。江湖人士习惯上还是称控鹤军为无影门。
作为朱温的一支特殊部队,控鹤军只对朱温个人负责。朱温僭号称帝,控鹤军既是保护皇帝的禁军,又是执行皇帝特殊使命的部队。控鹤军肩负着对皇朝将帅、官吏功罪稽核和赏罚的重任,并拥有自行处置权。控鹤军的统领称控鹤都指挥使。现任控鹤军都指挥使是朱温的二郎郢王朱友珪。控鹤军下设地方派出机构。其头领称控鹤指挥使,也称控鹤都虞候。
依照局势需要,朱温在境内设了四个控鹤军派出机构。这四个分支机构分别设在与藩镇接壤的地区,主要目的是防止边关将吏反水。北设在赵州,西设在华州,西南设在随州,东南设在亳州。都虞候的下属则是都头。控鹤军都头手下兵士虽不是很多,但都头却是从四品的官,同宣威将军。基于控鹤军的重要性,朱温派德王朱友克、鲁王朱友恩、建王朱友徽和贺王朱友雍分别担任大梁境内的四地控鹤都虞候。不过,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担任亳州控鹤军都虞候的是建王朱友徽。
朱友徽既是朱温的儿子,又是朱温的侄儿,身份双重。这倒不是朱温跟他嫂子乱伦生了朱友徽,尽管朱温确实喜欢乱伦。跟神州史上所有著名的流氓一样,朱温性欲旺盛,即便是当年行军作战期间,一天至少要交配一次。朱温一生经手的女人虽无数,但正式归朱温名下的儿子却只有七个。这主要是朱温的儿子绝大部分生在民间。到底有多少个,朱温自己根本不可能清楚,也不需要清楚。体群臣也,子庶民也。依照儒家说法,大梁国的所有黎民百姓都应该算是朱温的儿子。朱温僭号称帝后,曾经有民间女子带着孩子来汴梁找朱温,宣称自己的孩子是朱温所生,结果以诋毁皇上圣明为理由而被腰斩。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上汴梁或洛阳找朱温认亲。朱友徽却是朱温正式的姬妾所生。
朱温的二哥朱存名义上有朱友宁、朱友克和朱友伦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实际上都是朱温生。朱温攻打青州,王师范派人向杨行愍求救。杨行愍派了大将王茂章前去援助,大败朱温。逃命中,朱友宁坠马被乱兵踩死。朱友伦在长安伺察昭宗时,击鞠掉下马摔死。朱温以此为借口兵围开化坊,差不多杀光了李唐一朝大臣。朱友克和朱友裕,朱温正式的长子,一起攻打徐州时,不慎丢失了一副重要的器官。为了延续朱存的香火,朱温决定将朱友徽过继给朱存,能让朱存在谱牒上有红线。朱温登基称帝,册封朱友徽为建王,朱友宁、朱友克和朱友伦分别为安王、德王、密王。朱友徽调任控鹤军亳州都虞候之前,曾担任过忠武军节度使。在许州任职期间,朱友徽广聚奸徒,用肆无忌惮根本就无法形容朱友徽所作所为。眼看着实无法收场,朱温将朱友徽从许州调到了亳州。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朱温那么多儿子里面,朱友徽最像朱温。朱友徽很有其父亲朱温的行事作风,性情残暴凶狠,而且喜欢以新花样杀人。不用新花样杀人,谁服你?理由极其充分。朱温就是靠杀人征服黄河两岸当上了皇帝。大梁国境内,谁能说不?原谏议大夫汤嗣甫上书劝朱温宽刑法、推恩信,减少杀戮,朱温勃然大怒,当着朝臣的面,将汤嗣甫杖杀。朱友徽出巡,好比就像老虎上街,根本不需要敲锣鸣道,街上行人早就已经避让。谁都不愿意找死。朱友徽的行止与狗别无二致,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奸污妇女。去年八月初一,朱友徽外出巡视,在刺史府前的广场上,撞见了丝绸店掌柜张安施和他刚过门不到半个月的新妇。当着张安施的面,朱友徽奸杀了他的新妇。亳州的妇女一听“朱友徽”,胆小者会当场小便失禁。面对如此肆无忌惮的朱友徽,亳州刺史赵淮浦不敢怒也不敢言。朱友徽曾经当面对赵淮浦说:“想多活一天,就不要当着本王的面放屁。”朱友徽出手不会有所顾忌。捏死个人,朱友徽看来,如同捏死臭虫,仅脏了手而已。
朱友徽肆无忌惮,都尉刘道杰怒火中烧。刘道杰原本是天平军节度使朱宣的都虞侯。朱宣兵败被杀,刘道杰没地方可去,投奔了赵淮浦。赵淮浦曾偷偷劝慰刘道杰,“朱温连昭宗皇帝都敢杀,天下还有哪一个人他不敢杀?连妃子、公主都敢奸,天下还有哪一个女子他不敢奸?现在大梁国谁有胆去追捕刺杀皇帝、奸杀公主的朱温?如此罪恶滔天之人,竟然还坐在洛阳崇元殿上!你想想,这世道还没没有王法?依照朱温去年制定的律令,朱友徽就是杀光了亳州人,也不能动他。朱友徽没杀你家和我家的人,没奸过你家和我家的女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何必为朱友徽的事生自己的气,安心管住自己的事情就好啦。不是我们不想为民请命,而是无恶不作的人是大梁国皇帝的儿子,建王朱友徽。莫非赵某还想动朱友徽的一条毫毛不成?”赵淮浦都不敢,亳州还有谁敢?亳州人黎民百姓眼光光看着朱友徽在亳州怙宠作威,恣意妄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机会逃离亳州。逃离亳州容易,却没地方可去。常言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是在朱温的地盘上,宋州、陈州、徐州和亳州一样。
就上个月,有人向朱友徽告发司士参军岳鹤翔企图谋反。是真是假还没弄清楚,朱友徽越过赵淮浦,岳鹤翔一家男丁无论老幼一律弃市,女眷充作营妓。赵淮浦清楚,朱温不在乎朱友徽在亳州杀了多少人,奸了多少人,在乎亳州稳定。只要稳定,朱友徽就是将亳州人全杀光,朱温也不会在乎。随着与李存勖之间战事接二连三的失利,朱温进一步加强对大梁境内的控制。朱温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自己,神州人谁强就跟谁。过去朱温强大跟朱温,现在李存勖强大就会跟李存勖。朱温绝不允许昭宗的故事在自己身上重演。
去年柏乡之战大败,朱温责令朱友珪加速对大梁境内企图谋反之人的清除。杀尽了大梁境内所有企图谋反之人,朱温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大梁国的皇帝。朱温能够从黄巢手下区区一介先锋使最后成为大梁国的皇帝,看家本领只有一招,那就是杀服不服?不服,杀!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根本就不能描述朱温杀人之多。黄河南北,从黎民百姓到李唐皇帝,什么样的人,朱温都杀过,最后将神州人杀服!杀人永远都是臣服神州人最有效的策略。
与晋国的战事越失利,大梁境内暗杀、明杀速度就加快,暗杀、明杀的对象也在不断地增加。今天这家被族灭,明天那家被弃市。赵淮浦不想去碰朱温的刀子。为了大梁国的江山社稷,朱温根本就不在乎杀多少人。这一点,赵淮浦心里非常清楚。儒生磕头膜拜的圣明皇帝刘彻随便一道口谕都可以杀几万人,更何况朱温?赵淮浦担心的是,朱友徽杀啊杀,最后杀到自己的头上。自朱友徽担任控鹤军都虞候的时间越长,赵淮浦处事越谨慎。
这段时间,不断有人向朱友徽报告,逍遥窟清谈厅有不少江湖人士妄议朝廷,有颠覆大梁江山的企图。以往,朱友徽肯定会当即派控鹤军士前去清剿。考虑到逍遥窟的背景,朱友徽还是暂时隐忍了好几天。毕竟逍遥窟的幕后人物赵淮浦是亳州的刺史,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至少手中有好几千私兵。不到关键的时刻就撕下面皮,有些操之过急。杀了赵淮浦无所谓,逼反了赵淮浦,朱友徽着实无法向朱温交差。朱温不在乎朱友徽杀什么人,也不在乎朱友徽杀多少人,朱温要的是南部边疆的稳定。只有稳定,朱温才有可能集中精力对付李存勖的步步紧逼。这可是朱温的当务之急,是关系到梁国生死存亡的大事。朱友徽来亳州任控鹤都虞候时,朱温已经再三吩咐。今天,朱友徽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下定决心。
朱友徽站在准备执行任务的军士面前说:“这些江湖人士,罔顾官家的三申五令,非议朝廷,更有甚者,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我大梁,企图借用晋国、吴国等外部势力,颠覆我大梁政权。尤其是逍遥窟主人晋河东,开设清谈厅,放任这些江湖人士的胡作非为。真是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今晚你们务必将清谈厅里面的所有人都给本王杀绝,一个不留!”
“谨遵钧命!”一队军士离开帝喾陵,消失在夜幕里面。
逍遥窟就在亳州谯县辖下的石榴村。石榴村东靠涡水,离亳州城仅二十来里地。石榴村原本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村,由于有了逍遥窟,渐渐变成了亳州最热闹的集镇。除了寻找生存的普通庶民,来石榴村的人里面既有豪门大户、显赫权贵,也有江湖豪杰、绿林好汉。这些人来石榴村为的是到逍遥窟购买逍遥。逍遥窟给各色人提供他们想得到的各色逍遥。逍遥窟的经营原则只有一条,只要是付得起,逍遥窟一概不拒绝。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该乐的时候不乐,过期作废。和平时期尚且如此,何况是在朝不保夕的战乱时期?不论是为虎作伥的伥鬼,还是被这群伥鬼操纵着的芸芸众生,事实上迎来了神州史上最为平等的时期。朱温一变脸,昨日伥鬼瞬间就成了厉鬼;伥鬼一变脸,挣扎在底层的芸芸众生顷刻之间变成了无头冤鬼。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明天醒来的时候项上人头一定还在。至尊都成为刀下冤鬼,更不用说那些即便是在太平盛世也可能遭受欺凌的乞丐妓女和贩夫走卒了。无权的死,有权的也死;无力的死,有力的也死;贫穷的死,富有的也死;丑的死,美的也死;老的死,小的也死;女的死,男的也死。例子?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人都可以举出一大堆。及时行乐无疑是眼下最理性的选择。将长期埋在心里面的欲望完全释放出来,像孔老夫子那样随心所欲,来一个朝闻道夕死可矣。等到一命呜呼时,再想行乐,则悔之晚矣。
此时,逍遥窟清谈厅不时传出江湖豪俊高亢激昂的声音。
清谈厅是逍遥窟提供客人相互讨论抒发自己对朝廷动向、江湖事故看法的场所。清谈厅的豪俊可以自由发言,甚至允许戴面具参与讨论。为了提升人气,清谈厅甚至还免费给豪俊提供茶水、糕点。通常情况,混迹于清谈厅的都是一些武艺不是很高但有一腔热血的江湖英雄,自然也有专门替控鹤军监控舆情的人。
今晚,清谈厅各路英雄讨论的主题是如何铲除朱温。连这种主题也敢讨论,难怪建王朱友徽决定将他们清剿。说到朱温,清谈厅的豪俊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自追随黄巢造反以来,黄河两岸有多少英雄豪杰惨死在朱温的手下,又有多少无辜平民变成了无头冤鬼,在座的英雄谁也不晓得。清谈厅英雄豪杰无论是咬牙切齿,还是恶毒诅咒,朱温依旧安然坐在金銮殿上,毫发无损。不用去杀朱温,朱温不来杀你就已经是万幸。正当众人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之时,一位男子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清谈厅的一时宁静。“诸位,切勿垂头丧气,铲除朱温,实际上很简单。”清谈厅内英雄豪杰顷刻间竖起了驴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