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篝火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淮南子》
历史由意外写成,意外改变了人生走向。
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敲碎了荒野破庙的寂静。渐渐地,马蹄踏地的节奏开始缓慢了下来。没过多久,马蹄声已经在小庙外响起,紧跟着就是马匹的鸣叫声。没多久,小庙的围墙外面就传来了有人下马的声音。荒野破庙来了不速之客。
灰暗中,三名娘子牵着马匹,走进了小庙的破门。三人戴着斗笠,加之蒙蒙小雨,石柏和石竹都没有看清楚她们的脸。可能是见这座荒野破庙已经有人准备过夜,三人的脚步顿时迟疑了起来。此时天色已晚,又下着蒙蒙小雨,除了小庙,还真没地方可去。三人在小庙前的空地上犹豫了好一会,最后才重新起步,将马匹拴在了小庙的柱子上。小庙前的空地原本就很狭小,突然塞进五匹高大的马匹,顷刻之间就显然有点拥挤。马匹的嘶鸣声响了好长一会才停止。人一生中总会陌生人相遇,不可能都躲避。三名娘子也就不去理会石柏兄妹,先后踏上台阶,站到了步檐上,解下遮雨斗笠,甩掉雨水。
小庙泥土地上,倒有不少树干、树墩,左手步檐上还堆着一大堆干柴。这些干柴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三人走进了庙内,用斗笠扇了扇树墩上的尘土,先后坐了下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淮北一路上,石柏见到的枯骨远远多于见到的人。想不到,此时竟然会有三名长起来还相当不错的娘子来此荒野小庙投宿。这三名娘子没有随身行囊,根本不象是外出旅人。三名娘子踏上小庙台阶时,石柏眼角粗粗一扫,发现绝不是瘦不拉几的那种。虽然相当疲惫,但长得丰润。三名陌生娘子突然出现在荒野小庙,引起了石柏的遐想,也引起了石竹的兴趣。石竹嘴里啃着麦饼,而眼睛却一直就没有离开这三名娘子。
这种鬼地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三个显然是有吃有喝人家的娘子?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这一带地方某一小土匪头目的家眷?这种可能性很大。大土匪全如今都呆在城邑里面,他们的家眷怎么可能会在这种鬼地方出现?倘若敢在这种鬼地方出现,神州岂不是太平盛世?三名娘子身带佩剑,就算疲惫不堪,但从走路的姿势中仍能看得出是练过武艺的行家。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三人应该是这一带某一小土匪头目的家眷。这三个土匪家眷为何要到这破庙来投宿?迷了路?不可能。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她们不巧遇到了大土匪。小土匪遇到大土匪,只能落荒而逃。无论如何,这一带小土匪确实多。小土匪怕大土匪,欺压良民像吃松糕,轻松得很。日后行走要多加注意。要多一个心眼,这句话尹如雪不止说过一次。
一名娘子就像阿虎蹲在跟前看石竹啃咬骨头,几乎是盯着石柏和石竹坐在树墩上津津有味啃着麦饼。石竹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种贪婪。不经意间,这名娘子喉头一动,咽了一口口水。让她们看着我吃确实有些不该!莫非让她们用自己流出来的口水充饥?我在她们面前慢吞细嚼地吃着麦饼,肯定会将她们活活馋死!石竹嚼着麦饼这样傻想。
南华真人云,去人滋久,思人滋深。山里人怕寂寞。翠竹湾就石岩一家人,多少给人冷清的感觉。石竹最喜欢走家串户。总是隔三间四缠着石斛带她去热闹的桃花石村看一看。石柏每次去桃花石村办事,石竹总要跟。石竹已经差不多一天时间没见着了人。没想到,这荒野小庙竟然还会遇上人,而且是岁数不大的娘子。石竹顿时有了前所未有的热心。
石竹看了石柏一眼,想征求石柏的意见。再来客栈掌柜叫伙计给石柏兄妹两人制作的实心麦饼,既实又厚,是出门在外路上填饱肚子的好物事。让官宦人家的那些个千金来吃,一个麦饼够四五个人吃一顿。石竹的心思,石柏懂。石竹的要求,石柏能满足尽量满足。行囊中还有好几个麦饼,给了她们一个不至于让自己饿死。况且,小土匪的家眷今晚要在这坨牛屎里面饿肚子过夜,也应该算是倒了大霉。如今的世道,大土匪当道,小土匪想生存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她们仅仅是家眷。石柏行囊里面摸出一个麦饼,递给了石竹。
石竹笑容一展,赶紧接过了麦饼。石竹从树墩上站了起来,向这三名娘子走了过去。见石竹不请自来,其中一名娘子立马手握剑把,俨然是一副随时可以抽剑防备的架势。石竹没有言语,将手中的麦饼,向她们一递。这让她们感到非常吃惊。
淮北一地方,最缺的就是填饱肚子的食物。这可大大出乎两名娘子的意料。有道是,贫不择妻,饥不择食。“谢谢!”稍稍犹豫了片刻,一位娘子两手接住了石竹递来的麦饼。看起来,这三名娘子已经有些时间没有物事填肚子了。“不客气。”这名娘子倒很讲情义,将麦饼掰成了大致均等的三份,每人一份。石柏一言不发,石竹想说,但不晓得怎么开口,更何况现在正嚼着麦饼。这三名娘子各拿着一份麦饼,啃了起来。
小庙此时非常静,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声,只有啃麦饼的声音。石竹站了起来,将水袋送到这三名娘子面前。见石竹如此友善,这三人也就放松了警惕。其中一人接过水袋,吐出了“谢谢”。石竹依旧是那句“不客气”。三人忘记了不能喝陌生人酒、水的警告,各喝了几口水。不一会,一名娘子将水袋重新系好,送还给石竹。石竹说:“先留着。这种麦饼,没有水配,真咽不下去。”娘子拿着水袋,回去坐下后继续啃手中的麦饼。
麦饼还没有啃完,夜已经很暗。季节虽说快到二月中旬,淮北的天气还非常冷,夜里就更别说了。石柏速度快,开始吃的时间又早,啃完了麦饼,站了起来。石柏从行囊中摸出火折,随手捡起一把枯草,走到了以前借宿人留下灰烬的地方。见石柏准备去堆篝火,石竹也跟着起身,去捡柴火。这三名陌生的娘子,见石柏、石竹兄妹俩准备堆篝火,也立马过来帮忙。荒野小庙麦饼没有,枯草、枯枝倒很多。步檐上就堆着一大堆。不久,破庙中出现了火光,一堆小小的篝火燃在了小庙的三尊神像前面,渐渐映红了一位尊神的脸。
邂逅相遇的五人各自搬了一个树墩、树桩,围着小庙中央的篝火烤火取暖。不久,三名娘子的衣袖开始冒出了白气,渐渐蔓延到胸襟。看起来,雨不大,却已经将三名娘子弄成半干不湿了。篝火暖和了这三名娘子的身子,石竹的友善暖和了这三名娘子的心。这三名娘子围着篝火,很快吃完了麦饼,自然也就开始有了精神。
物事虽然很小,但可能非常重要。一件小礼物,一句话,甚至一个笑容,都可以俘虏一个人,甚至要了一个人的命。或许是麦饼的原因,这三名娘子不仅没有了对石柏兄妹两人应有的戒备,还对石柏兄妹两人热情了起来。不清楚是石竹先开口,还是三名娘子先开口。总之,她们早就已经打破了原先的沉默,开始很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从唧唧喳喳的攀谈声中,石柏得知这三名娘子的名字,苏幽然、齐贻彤、秋雨。其中坐在自己身边的娘子叫秋雨。给石柏的感觉是,这三人的年龄好像差不多,应该过了二九。平常,这种岁数的娘子应该已经嫁人。石柏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心思去关心,坐在身旁的秋雨是不是已经嫁了人。别人的事情,还是少关心。
石柏没去问,娘子,为何出现在这里?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石柏若是这样问,早已经给自己笑死。世上每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石柏不例外,娘子理当也是如此。父亲石岩隐居在翠竹湾,谁晓得他是昭宗的弟弟,曾经的亲王?不说别人,就是石岩的三个孩子也不晓得。石岩自己不说,石柏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是石弘的孙子,石安的儿子。若是人家不想告诉你,那等于逼迫人家说谎。许多谎言并不是自己愿意说:是别人逼他说谎。说谎不该,逼他人说谎的人更应该受到严厉地谴责。石柏和弟弟石斛,这一点完全相同。
人和人相遇,就好比天上的云朵相聚,此刻相融在一起,不晓得下一刻会散在哪里。何必去追究你是甲还是乙?娘子不会永远呆在破庙,石柏兄妹两人也是如此。过了今晚,破庙不会留在梦乡,明天一早就各奔东西。石柏兄妹北上投亲,路经此地,在破庙借宿。石柏和秋雨同来小庙借宿,纯粹是巧合。在神州的话里面,这叫邂逅。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石柏没想过,秋雨也一样。石柏不问,秋雨无须告诉。何况,石柏问了,秋雨也没有告诉的义务。
跟陌生人萍水相逢,你还真的以为有缘千里来相会?保持适度警惕非常必要。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谁晓得你是正人君子,还是奸佞小人?善事的背后并一定就是善意,恶言的背后也未必一定就是恶意。经过上千年的驯化,神州人早就已经是表里不一。什么笑里藏刀、心怀鬼胎之类的俗语比比皆是。能沉默,最好还是沉默,以免因说话不慎,露了底细,招了不必要的麻烦,说不定还会招来莫名其妙的杀身之祸。
就说是什么狗屁危险都没有,跟陌生人能谈些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跟石斛不同,石柏对这些废话毫无兴趣。就这一点而言,石柏更像是石岩的亲生儿子,而石斛不是。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殷勤的背后肯定能找到原因。身边的娘子美还是不美,跟石柏没有关系。孟轲说,踰东主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要搂就让孟轲自己搂去,石柏不感兴趣。说起来冠冕堂皇,阳光下道貌岸然,暗地里男盗女娼是儒家的传统。
石柏不想去揩人家的油,何必去献什么假殷勤?
石竹和苏幽然、齐贻彤聊得非常起劲,仿佛就是认识了半辈子的老朋友。石柏没有出言阻止,让石竹和苏幽然、齐贻彤说去。她们聊天的内容,石柏根本不去关注,即便一两声偶尔不小心闯进了一只耳朵,石柏会很快将它从另一只耳朵中驱逐出去,绝不宽饶。石柏静静地坐在篝火旁,轻搓着两手,一声不响。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石柏依旧是一言不发,眼睛似盯非盯地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耳朵似听非听地听着火烧枯枝发出的劈啪声。
“谢谢公子!”
“不客气。”
石柏依旧搓着手,有些漠然。石柏虽不是不响屁,却是沉默寡言人。“不客气”三个字一说完,石柏就不想再说,秋雨也不晓得该如何开启聊天的话题。就算秋雨开启了话题,石柏也不一定愿意接,秋雨只好轻搓着手继续烤火。想不到,石柏的“不客气”三个字吸引走了石竹的注意力。石竹中断了与苏幽然、齐贻彤的聊天,侧下身子,右手托着腮帮,仰面饶有兴趣地看起了秋雨。见石竹盯着看自己,秋雨抬起了头看了石竹一眼,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