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离开
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孙子兵法》
“不是小弟故意抬哥哥,哥哥具备做事的条件。以小弟的理解,这世道想做出点事,只有才智不行,只有力气也不行,必须智、力兼有。仅有才智,面对黄巢、秦宗权、孙儒、朱温这样的大土匪,只能死。仅有力气,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充其量做一做大土匪、大流氓的打手。朱温、王建、马殷、杨行愍手下都有一大班。哥哥才智、力气兼备,小弟又晓得哥哥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据小弟所知,如今神州有这种身份的人只有哥哥一人。
现在就看哥哥敢不敢做。只要敢,哥哥必定就是阖闾。浪迹江湖的这些时间,小弟反复想,终于想明白,杀一个人容易,但无用。杀了一个节度使,正好让想当节度使的人占了便宜。杀了朱温,正随了朱温儿子的愿。朱温的个个儿子都等着有人杀了朱温。小弟需要的是鞭尸!哥哥能够成为阖闾,小弟就有了掘坟鞭尸的机会!”
“鞭尸会有人去鞭尸,不需要我们去凑热闹,也轮不上我们去凑热闹。学勾践,准备也来一个卧薪尝胆?就算学得成,胡须早就已经雪白。陈霸先最经典了,拼搏一生,当上皇帝头尾只有三年,就呜呼哀哉了。我们是不是也准备学陈霸先?哥哥就是真想学,徐温能让哥哥学?薪还没有卧,胆还没有尝,人头早就已经没了。哥哥懂神州史,不会做白日梦。自己生的儿子杀起来都不含糊,还会在乎一个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外姓人?千万别侥幸!
哥哥现在身份已露,许多陈霸先们能做的事情哥哥已经不能做。生死捏在别人手里,由不得自己。况且,哥哥还没想过准备隐忍数十年,目的就是想实现什么大志。还是先赚铜钱养活自己,再考虑其他事情吧。这话听起来容易给人鼠目寸光,胸无大志的感觉。人不能凭自己的个人意志去做事。谁不想一步登天?可登不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吧。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实现你的宏伟壮志并非只有一条路。如今早已经不是凭力气厮杀的时代了,我们还想继续打打杀杀?有了铜钱,就可以做很多我们不能做的事。我们已经错过了靠力气拼杀的时代,再错过赚铜钱的时期,必将一事无成。不是哥哥这人喜欢铜钱,而是铜钱能改变哥哥的命运。外祖父抬肩舆铜钱好。铜钱能帮你办成许多事情。只要手中有足够多的铜钱,有人会帮你实现梦想,摆脱被人操纵的命运。
对老哥,小子也已经用不着再隐瞒。确实,小子的世子身份是有些特别,可眼下却成了取小子性命的利器。还希望徐温看在小子曾经救他一命的份上留小子一命?这种梦,小子不会做。像钟泰章那样出身,那没问题。可小子不是。小子是什么人?李唐世子。小子,朱温要杀,徐温也要杀。这段时间,徐温一定在琢磨是不是留小子一命。徐温的地盘上,小子还能肆无忌惮?说白了,小子现在是戴着镣铐跟人搏斗。不想被人活活揍死,只能靠脚步灵活腾挪躲避。世子这块招牌,千万不能用,一用就是死。徐温正找不到杀小子的理由。
不是小子不想,而是小子不能。
不用世子这块招牌未必就不行。能成大事未必就是世子,世子却未必能成大事。想想黄巢造反以来,有哪个李唐亲王、世子能成气候?处尊养优,龟缩在神都的皇宫王府里面,等同废物。说是祖宗规矩,可哪有活人会被如同僵尸一般的规矩捆死?在神州,不懂得经权两字,怎么能生存?家父逃到江南隐居,看起来确实很窝囊,但最起码懂得权变。
小子不是世子,就一定坐着等人家来揍?杀人犯成汭都能依托被杀得只剩下十七户的荆南,招揽流亡人士,励精图治而成为拥有十州的荆南节度使。莫非龚宰、李邈、石斛还不如成汭之流?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如今,我们都是失水的吞舟之鱼。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得先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谈将来。从鄂州开始,小子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思来想去,小子准备筹建一个商社,从事货运、贩运等事务。如今吴国所有人都晓得,扬子江流域土匪横行。商船能够顺利通过,必须得招募一些有力气的人。况且,大商社也不可能像寿木店一样只有几个人。商社越大,需要的人也就越多。这样一来,手下弟兄就算多些,也不会引起徐温的联想。组建商社,徐渊肯定会鼎力支持。如此一来,就可以一举两得,赚了钱又发展了实力。小子在江湖混了那么多年,懂得一个道理,做任何事情没有一班脚手步可能做成。更重要的是,小子只有一心扑在铜钱上,才能不会触动徐温的杀机。
筹建商社需要大把的铜钱。铜钱从哪里去筹?小子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朱温。朱温这些年一直从马殷那里购买粮食。粮食装船后,经过作为复州和鄂州交界线的扬子江,再经汉水到达山南东道襄阳,然后辗转去洛阳。这些情况曹全晟已经摸得非常清楚。
主事粮食购买和运输的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朱友信。复州是荆南节度使高季昌的地盘。这些年,马殷、刘岩、钱镠进贡给朱温的供赋屡屡被高季昌抢劫。防范高季昌抢劫,朱友信化整为零,通过扬子江。数百船一起,肯定引起高季昌的兴趣。为几船或几十船的粮食得罪朱温,这种事情高季昌不会做。这正给我们钻了空子。眼下横行鄂西湖泽的是以倪虎为首的白鹰帮。只要我们控制了白鹰帮,我们就可以借白鹰帮抢劫朱温的运粮船。”
“好主意!好主意!”龚宰当即赞同。
“如此以来,就有了白鹰帮这个基础,又可以通过卖掉粮食筹集到大把的铜钱。少东主突然离开金陵,等于明确告诉徐温,不会与徐温争权,消除徐温心中的猜疑。徐大县主,一见少东主突然离开金陵,肯定是急得像热锅上蝼蚁,迫使徐大当家到处寻找少东主。等到差不多了,少东主可以华丽现身。利用卖粮食得来的铜钱,筹建商社。
有些脑的人都晓得,在神州,先有权后有钱,而不是先有钱后有权。徐温不担心谁赚了他的钱而担心谁夺了他的权。你赚了他最多的钱,徐温想到要时,随时都可以要回来。权就不一样。失去了权,就不可能再要回来。徐渊支持,徐温放心,少东主就可以施展拳脚。想赚钱,赚大钱,你首先得是他们的人。外人,最多只能捡一捡银末。少东主将成为朱雀门女婿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根本用不着过多的张扬,吴国上下都会晓得少东主是徐家人。凭着徐家女婿这一身份,想赚多少钱随少东主自己喜欢。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主意!”
“哥哥无论做什么,小弟都支持,就是真的杀人放火、打家劫舍。”
离开心夷酒肆,石斛跟龚宰、李邈分手,独自一人去鲁扬声家。石斛还在院子外,就听到院子里面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石斛听出是《十面埋伏》。跨进大门,应门告知,鲁扬声正在堂内听翕然弹琵琶。石斛半欣赏半前行,去看鲁扬声。等一曲《十面埋伏》结束,石斛才恢复如常的脚步。鲁扬声见石斛前来,手一挥,翕然退出了堂内。
“有什么需要老哥帮忙只管说。”
“确实需要老哥帮忙办一件事。”
石斛进入堂内,脱去布鞋,踏上筵席,在鲁扬声的左手坐了下来。
石斛掏出一张百两存银凭据递给鲁扬声。“这是什么意思?”鲁扬声接过存银凭据。石斛向鲁扬声解释:“老哥人头熟,找一找小子的那些个街坊。人家不像小子,房子一烧说不定连衣食都没地方着落。这事就拜托老哥了。”鲁扬声调侃说:“老弟是自己没米下锅,还担心别人饿死。好吧,老哥帮你办。”鲁扬声将存银凭据放进了袖袋。
“跟小子无关,小子才懒得去管。”
“有关与无关都是你说了算。你说有关,无关也有关;你说无关,有关也无关。”
“说随老哥说,做随老哥做。”
“就只有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