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善后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
城门刚一开,荆善居就来白云观。
上次仲连堂被抄,荆善居所有家当被洗劫一空。石斛刚一离开仲连堂,李慎肇就亲自带人将从仲连堂抄来的家当悉数还给了荆善居。散走的兄弟也陆续返回。没多久,仲连堂就基本上恢复了元气。为了生存,荆善居这些年一直在尽力拉拢与官吏的关系。可是,衙门官吏就像走马灯似的更换。刚刚有点熟悉,已经换了陌生人。原先的努力全白废,一切又得从头再来。何况,费尽心思也拉不到大人物。攀附,需要门道,也需要机会。
随着吴国首府从广陵渐渐迁到金陵,连刺史都已经是小官。可想攀上真正的大官,却很不容易。没想到,莫名其妙结交上一个可以直通天庭的人。平安回到仲连堂,荆善居跟石斛是兄弟的消息就传扬了开去。朝中有人好办事。在外人眼里,石斛将是徐温的侄女婿。一看石斛身后的巨型影子,就让人不禁颤抖。上元、江宁两县的县令、县丞、县尉很快就好了起来。如今的仲连堂甚至比以前的仲连堂更硬,差不多成了影子衙门。
原本只想看一看石斛回来了没有。凑巧,石斛刚刚从鄂州回来。缮意房一大班人,两人站在缮意房的庭院里聊了一会,荆善居就准备回去吃饭。石斛送荆善居出白云观山门。“善居和仲连堂兄弟的命是你救的。只要能用得上,无论什么事,说一声就是。”就在白云观的山门外,荆善居丢下一句话,向石斛手一拱,转身就走了。
吃了早餐,石斛向曹全晟要一点铜钱,准备去高记寿木店买棺材,安葬戚冷的母亲。正准备动身,又有人来找石斛,只得让李邈和吕夷则先去。客人姓邵,名行纶,是升州博士邵中程的管家。邵行纶替邵中程送来了一千缗铜钱。“大家原本要亲自来,想到不方便,才让仆前来。大家说了,公子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大家说,没有其他的意思,仅仅只是表示一份感谢。”“回去告诉邵博士,他的心意小子领了,铜钱绝对不会收。”见石斛坚拒,邵行纶收起铜钱,跟石斛告辞,离开白云观。石斛正要动身去白鹭村,两名上元县衙门的胥徒来白云观找石斛,商量陆荣封和刘妈的善后事宜。石斛从米栗那要了点铜钱,才从武昌回金陵。两胥徒来找他,石斛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铜钱救急。石斛原本以为钱多没地方花,想不到自己会突然之间变成穷光蛋。“曹公将铜钱都拿给小子了,是不是想让白云观那么多道士到外面喝西北风去?”曹全晟刚一开口,就被石斛封堵。
朋友朋友,朋朋,友友。发达时,到处是朋友;穷困时,什么朋友都没有。金陵城早就已经传遍,朱雀门徐渊准备将女儿许给石斛。一家寿木店,一座宅院,对徐渊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吹红,吹红。徐渊眼下正红,不吹他,吹谁?
富没用。在神州,今天富甲天下,明天有权之人可以让你马上变成穷光蛋。想纵横驰骋神州,你需要有权。徐渊不仅富,而且有权。吴国境内,除了徐温,还没有人敢动徐渊。就算有人想动徐渊,有徐温这座泰山挡着,想动也动不了。在神州,不是犯没犯事,而是上面有没有人想动你。徐渊的上面直接连着天。
徐温的儿子个个是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刺史,徐渊也有五个儿子在做官。平时根本就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碰上,一些个消息灵通的人乘机拉拢跟石斛的关系,以备将来需要。石斛还没有从鄂州回金陵,就已经有不少人来白云观慰问石岩夫妇。
一名叫巢易诗的人甚至献上一千缗铜钱的慰问金。石岩夫妇将慰问金全都收下,不会少于一万缗。难怪神州人死命争权,争不到权死命去攀权。这是石岩看到慰问金时的第一个感慨。石岩夫妇收下话,而钱财一律拒绝。石岩夫妇绝然不会利用这次火灾的机会,收取钱财发家致富,毕竟石岩夫妇见过银两。
房子被烧的当天傍晚,庄主吴不明就坐船来白云观看望石岩夫妇。吴不明请石岩夫妇前往鹰扬山庄居住。“吴当家的心意,石某只能心领了。白云观就在码头边上,犬子从鄂州回来,就能找得着。”吴不明见石岩不愿意,也不好意思强行将夫妇两人硬拉强拖到鹰扬山庄去居住。“令郎回来,就烦请石公告诉一声,需要什么,只管来山庄,不才定会竭尽全力帮忙。”吴不明跟石岩夫妇告辞,离开白云观,返回鹰扬山庄。
老进士鲁扬声倒没有来白云观看石岩夫妇。鲁扬声晓得,去白云观看石岩夫妇的人肯定很多很多。果然,这一天来慰问的人是络绎不绝,忙得石岩夫妇应接都应接不过来。还好有李邈、吕夷则、曲柯以及白云观的道士帮着应付。晚上睡觉时,尹如雪嘀咕了起来。
“斛儿怎么会有那么多朋友。”
“你怎晓得里面有多少是真朋友?很多人就冲着石斛是徐渊的女婿来。现在徐渊这棵大树枝繁叶茂,猢狲自然愿意到树上栖息。神州人的脾气,我早就已经摸透。”
石岩给尹如雪泼了一盘冷水。
胥徒给石斛讲了赔偿情况。平常杀人命案的民事赔偿金是一人一百三十四缗,相当于九品官吏三年的俸禄。因战乱、灾荒等原因,现在一百三十四缗,只能购买四十斛米。非杀人命案,赔偿金最多只有七十四缗。像石斛家这种情况,赔偿四五十缗就够可以了。天气渐渐炎热,尸体不宜久放。早日了结,早日安葬。
两名胥徒告知,倘若石斛暂时没能力承担两名佣人的善后费用,衙门也可以先用公款给垫上,待日后有了铜钱再偿还。确实,石斛开寿木店也是按时交纳税金,只是石斛实在不想跟刺史府衙门扯上什么关系。与其说是公款,还不如说私款。有道是,人情大如天。石斛实在不愿意因这笔钱出卖自己的人情。可仓促之间到哪去弄这么一笔铜钱?这时,李邈和吕夷则回来了。“不够!”吕夷则将铜钱还给石斛。“不够?”石斛非常惊奇。石斛不晓得,高记寿木店东主一听白记寿木店被火烧了,棺材的价格立马翻倍。曹全晟说:“还是让老哥去叫范双龙拿点铜钱出来。白云观不富,这点铜钱难不住。”“别了。”石斛不同意。“金陵哪地方铜钱最多?朱雀门。弄到铜钱的地方很多,问题从哪弄。铜钱的事情,曹公不用操心。”石斛正准备起身去弄铜钱,朱雀门总管徐福送铜钱来了。
徐榛跟着徐渊,回到了如荠斋。
烧了一家寿木店,一座宅院,对徐渊来说,就好像烧了间茅坑,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寿木店烧了,石斛以后也不会再买棺材,终于可以堵住了石斛的借口。徐榛心底里还真是感到高兴。没了家和寿木店,石斛和家人又该如何在金陵生活?说不定,就是因生活无着落,拉远了石斛和自己的距离。任何伸手援助,都容易被当作是施舍。
“石斛这小子现在跟他父母在白云观,慰问的人多死。你现在挤来挤去,还不影响石斛跟人家言语?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不要去说了。石郎聪明,还不会晓得你的心思?只有那些个不理解别人心思的人才希望别人来安慰。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爸会替你去做。”
徐渊从袖袋中掏出一枚存银凭据,递给徐榛。
“石郎在万通钱庄存的铜钱。”
“想不到石斛在万通钱庄还存了那么多的铜钱。这一笔铜钱已经足足够他一家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女儿还担心他缺铜钱,要到北门喝西北风呢。”
“寿木店烧了,家也烧了,这些时间赚来的铜钱又全在这里,眼下石郎肯定缺铜钱。那些存银凭据,爸料定,烧毁了。没了凭据,石郎怎么证明他曾经在万通钱庄存过铜钱?以石郎的脾气,肯定不会来万通钱庄要这笔铜钱。这笔铜钱,就由榛儿来处理。”
“还是爸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