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雷池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礼记》
施庆宗的棺材作坊在鄂州城外,离码头不是很远。当初,施庆宗将棺材作坊安置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主要是考虑运输方便。棺材以及制造材料笨重,运输方便显得特别重要。安全起见,外地的客商通常都是下午装船,第二天早上出发。石斛也是如此。周胜殷从金陵到鄂州,通常都要带些货,自然希望晚些时候装船,也好有充足的时间卸货。
这次不同,石斛跟周胜殷说好,要在鄂州呆两夜。周胜殷猜测,可能会相好去了。货昨天就已经卸好。依理,船早就应该装好。可是,快到酉时了,还不见有人前来装船。周胜殷顿时急起来,准备去作坊催促。“国人,你和公人守船,我前去催一催。不去催,看来是不晓得装船了。”去了棺材作坊,一名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招呼周胜殷。
男子宽慰周胜殷。“船家不要急,肯定能让你明天准时出发。”得到了许诺,周胜殷也就与男子告辞,回到了货船。和国人、公人吃了饭,还不见作坊有人来装船。周胜殷又去作坊催。“马上就着人装。”周胜殷只好返回货船,耐心等待。直等到快要过了戌时,依旧不见有人来装船,周胜殷可火了。“你们准备装不装?”周胜殷又去了一趟棺材作坊。这名男子已经没了开始时候的客气,说话的声音高了起来。“老兄,你没见我正在着人装船?不是我不想快点装,而是没有人装。到现在,我才临时叫了一些人。”
周胜殷不再继续跟他理论,免得起冲突吃亏,毕竟自己出门在外,人单力孤。
天早就已经是一片漆黑。在火把的照耀下,作坊开始遣人装船。动作慢腾腾,气得周胜殷没话好说。让你们自个装去!周胜殷气乎乎回船舱去睡觉。嘀呖东隆,一直吵到快要过子时了,一船棺材才最后装好。
石斛一到码头,周胜殷就将昨晚装船的事情告诉给了石斛。
“仆都差一点给活活气死了。”
“有什么好气的呢?小子看周兄真是气错了地方。我们只要求将棺材装好,第二天一早能够按时出发,我们又没有说必须某一时辰前装好。只要他们没耽搁我们时间,管他什么时候装。他们耽误了我们出发的时间,周兄肯,小子也不会肯。想不到,周兄过了不惑,火气依旧还那么猛。”石斛拍了一下周胜殷的肩膀,笑了起来。“周兄别生气,下次小子叫他们早点装。小子说些话应该比周兄管用,毕竟小子是他们的大客户。”
正准备起锚,来了两名客人要搭船。“周兄,生意来了,船资你自己跟他谈吧。”周胜殷和客人为船钱讨价还价了老半天,最后才谈拢。客人刚一上船,又来了两名客人。货船出发时,加上石斛来之前周胜殷已经收了一位,一共带了五位客人。一位客人去彭泽,两位去池州,两位去当涂。一个客人一个客人的铜钱,周胜殷巴不得多带几位。这种事情常有,石斛没去多管,只要晚上有地方睡就行。货船缓缓离开了鄂州码头。一上船,这五名客人就挤在船尾的船舱里面。周胜殷没地方去,就来船头,躺在草席上和石斛闲聊。
两人东过西转,又聊到女人的身上。
“上回搭船去广陵的那位娘子,少东主回去后问了没有?”
“广陵回来后,就一直忙,还没来得及问。”
“仆觉得上回那娘子不错。人漂亮不说,而且肯定是殷实家庭的娘子。人家带着这么姣美的侍儿,能和少东主一起坐仆这条货船,说明对少东主也真诚。少东主这次回去,还是问一问。看少东主岁数也不小了,是该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再晃下去,也不是办法。人年轻的时候不知觉,当知觉到的时候,岁数就大了。”
人越老越容易搬出了自己的老经验。仿佛觉得这世上,年轻人做的总是不对。
“谢谢周兄。”石斛这个伪君子就喜欢说谢谢。“回去后,小子定会好好斟酌斟酌。不瞒周兄,对方家庭倒很殷实,对小子也很真诚。周兄晓得,小子卖棺材,配不配暂且不说,总觉得有些不该。人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算街坊邻居不说,父母出去也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周兄,假若你是她父亲,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这就得看她出身在什么样的家庭了。倘若像仆这样的家庭,仆看得出来,她家应该比仆家好得多,仆应该会同意这门亲事。卖棺材,名声确实不那么好听,但这世道过日子毕竟是第一。如今想过上一个安稳的日子,非常不容易。倘若出身在像朱雀门这样的家庭,就难说了。通常来说,个别例外就另当别论。家庭越殷实的人家,越不会同意自家女儿嫁给卖棺材的人。就算少东主将来在丈人的支持下,改行搞其他行当,人家也会说他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为何要找一个卖棺材的做女婿。少东主若是想娶到她,父母这一关不能不过。”
周胜殷咳了一声,继续说:“很多姻缘,就是因父母反对而没结成。仆隔壁的秦阔,就死反对女儿嫁给张楚艺的儿子,嫌他干泥水匠,收入不高,而强行要将她嫁给玉器铺陈出征的儿子,结果酿成了女儿上吊自尽的惨剧。嫁给最差的人家,至少还有一个女儿在,现在可好,什么也没了。少东主若是怕她父母反对,可以叫人给她父母举些例子说一说,就不会凭空反对。父母提一些建议还是需要,全都包办了很容易出乱子。”
“周兄肯定是个非常通情的父亲。”
“把关,仆还是要把一把。毕竟岁数少,很多事还不懂。女儿坚决不同意,仆不会像秦阔那样强行要将女儿嫁给谁。毕竟是她嫁人,又不是仆要嫁人。”
“可惜,许多父母却不是这样想。就像皇帝准备将自家女儿嫁给藩王,根本不去考虑女儿的幸福不幸福。皇帝都如此,平头百姓更不用说了。有些为了权,有些为了钱,总之是为自己。当然,考虑考虑门当户对还是需要。南华真人说过,夏天的虫子,你不可能和它谈论冰雪的事情。生长环境、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一起生活,一个说天一个说地,说不定连沟通都困难。更多的是,父母将女儿作为自己的财产来卖。”
“这倒是真的。男方财礼少一文钱也不肯让女儿上肩舆出家门。”
“所以,小子说周兄开通。”
周胜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了起来。“仆先去替国人掌一会舵。昨晚吵死,两人肯定没睡好。”周胜殷出了船舱,前去船尾替换王国人掌舵。为了省钱,周胜殷只雇了王国人和王公人兄弟俩。碰到长途航行,周胜殷也做一做替手。
货船过武昌时,周胜殷前来叫石斛去吃早餐。石斛已经吃过早餐,不想饿肚子,还是吃了几个馒头。石斛坐过多次周胜殷的船,晓得周胜殷跟自己的习惯不同,一日两餐。等到了晡时再吃,肚子都不晓得饿到哪去了。几个客人都自备了干粮,周胜殷没去叫。上船时,周胜殷已经跟他们谈好,他们想搭伙,得另外付铜钱。货船活动空间原本就很小,又载了满满一船棺材,实在没地方可去。初夏来临之前的太阳已经开始猛烈,更不会主动站在外面晒太阳。这几个客人,除了小便出来一下,其余时间全呆船舱里面不动,弄得国人和公人想休息也只好靠在甲板上休息。吃了早餐,周胜殷继续帮王国人掌舵,石斛回船舱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