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藏匿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诗经》
金陵码头就在秦淮河和扬子江的交汇口。早在几百前,打输了群架的北方贵族,眼看在北方已经没了落脚之地,纷纷逃到金陵,让本来就已经很繁荣的金陵更加昌盛了起来。二十年前,金陵虽被孙儒狠狠地刺了一刀,但伤口很快就愈合。在以水运为主的扬子江流域,此处也算得上是一个交通要道。于是,秦淮河的西岸有了法云寺,东岸有了白云观。
白云观的掌门叫曹全晟,何方人氏石斛没有问。如今生活在金陵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谁关心你的祖籍是关东还是关西?石斛第一次随时来外出进货就跟曹全晟熟上。进了货,返回金陵时,已经是夕食时间。今天卸货已经是来不及了。金陵的城门不会特意为你开。从北门进城回家要近得多,货船靠岸,石斛率先下了船。
前往北门的路上,石斛突然心血来潮,趁北门还没关这个空隙,进白云观看一看。白云观道观始建于唐贞观六年,再过二十年,正好三百年时间。这近三百年时间里面,白云观一直在建啊建,以致观内殿堂阿房宫似的,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一进山门,石斛就感觉好像进了迷宫。这座殿堂瞧一瞧,那座殿堂看一看。正在逛西窜中,石斛忽然看到了一个胡子雪白的老道。这老道就是白云观的掌门曹全晟。神州人的寿命原本短,这些年更短。那么多年以来,石斛还是第一次看到胡子雪白的人,很感兴趣。
“道长,道长!”
石斛高声叫了起来。一听有人叫,曹全晟停下了脚步。见曹全晟停住了脚步,石斛连忙跑了过去,俨然就像突然见到了老朋友。曹全晟一看石斛,心里暗暗吃惊。石斛让曹全晟想起了一个人。曹全晟不露声色,手一拱说:“无量观,小哥叫住贫道,不知为了何事?”石斛拱手说:“道长贵庚?”曹全晟没想到,这个后生叫住他,就问他的年龄。
“虚度七十又三。”
“高寿,高寿!”
“一家兄弟的阳寿全都折给了贫道,七十又三又有什么好稀奇?”
“按道长的说法,如今的金陵人都将长命百岁。”
石斛马上就跟曹全晟抬起了杠。就这样你来我往,石斛跟曹全晟熟了起来。此后,石斛经过白云观,有时间总进去看一看。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去的次数多了,石斛和曹全晟成了忘年交。两人天上过,地下转,几乎是无所不谈。
石斛将马匹交给门头,就带着米栗去见曹全晟。曹全晟见石斛带着一名年轻美貌的娘子来访,捋着雪白长胡子,含笑问:“来找老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帮忙?”石斛走到曹全晟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此娘子早上在紫金山差一点就刺杀了徐温。”
“啊?”曹全晟非常惊奇,抬眼看了看米栗。“小子想请曹公帮忙安排她今晚在观里过夜。”没有事先征得同意,石斛就将这件事关生死的大事压给了曹全晟。“过两天,小子亲自送她去三不靠边的鄂州。这两天就麻烦曹公了。”“没问题,一切包在老哥身上。”曹全晟立马很豪爽地答应。“千万别让观里的闲杂人员晓得,以免走漏了风声。”石斛罗嗦了一句。
“放心,若是出事,老哥就亲手割下自己的人头送给你。”曹全晟给石斛打保票。石斛含笑说:“曹公的人头不值钱,小子不要。小子只要她安全。”“老弟也太小看老哥了。”曹全晟高声了一句,靠着石斛的耳朵说:“老哥可是跟神州各种妖魔打过交道的人。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就不会在白云观做掌门了。”
“那就多谢曹公了。”
“别给老哥也来这一套。”曹全晟一手将石斛的头搂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弟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老哥都敢,还谢什么谢?老哥谢谢老弟才是。”
“这可不是让老哥替小子藏个相好。掉脑袋的事情,说句谢谢应该。”
“老哥今年七十又三,早就已经老而不死是为贼了。你不行,花还没开。”
回到家,石斛将发生在紫金山开善寺的事情偷偷告诉给了父亲一个人。
这一次,石岩倒是很体谅,没有说石斛。
“只能说斛儿运气不好,碰到不该碰到的事情。你不出手不是,出手也不是。徐渊早就已经晓得你的能耐,你不出手,徐渊不会放过你。你一出手,等于彻底暴露了你的身份。从此之后,徐温随时都有可能想到杀你。
皇朝一旦倾覆,皇帝嫡亲与之具亡。谁让斛儿出生在皇家?徐温实际上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让我们一家烂在民间。可徐温未必会这么想。朱温为何要将你的堂兄杀光?只有斩草除根,朱温才能安心。现在就看徐温能不能看在斛儿救他一命的份上饶斛儿一命。
那几个逃逸的控鹤军杀手怨斛儿坏了他们的大事,肯定找斛儿的麻烦。爸晓得,这些个控鹤军杀手什么样的绝代事都做得出来。爸是你,都不晓得是出手还是不出手。当来的自然会来,当去的自然会去。想当年,爸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大唐三百年江山一点点崩溃?不要将这事放在心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祖宗的血脉注定要断在这里就让他断在这里。
这不是斛儿的错。这是命!顺其自然吧。任何事情强求不得,求生也是如此。螳臂当车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了。爸年轻时一直想跟命斗,结果头破血流。这事你就暂且不要跟你妈说了,免得担心无法睡觉。你妈跟着爸受尽了苦,斛儿就不要再烦她了。”
三月初五,寿木店打烊前,石斛对时来说:“这次去鄂州,小子还准备带一位朋友一同前往。时来兄晓得,货船的船舱狭小,人多了,晚上没地方可睡觉。时来兄就不需要陪小子一块去了。这些时间生意忙。小子一走,龚老哥他们几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鄂州小子已经去过两三次,跟施当家也已经混熟,不会有问题。”寿木店的伙计,包括时来,都晓得石斛鸡朋狗友多,也不去猜测石斛是否心怀鬼胎。来往鄂州和金陵,不仅有翻船的可能,说不定还会遇上水匪。时来见石斛要他别跟,倒喜欢。没丁点好处,跟个屁。店里懒散一点,龚宰他们几个还会说我?况且,石斛是东主,叫时来不要跟,时来只能不跟。“就依少东主。”时来当即同意。石斛从龚宰手中接过一个钱橐,拱手跟伙计们作别,离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