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女神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周易》
石斛低着头，跟徐榛和于苓两人一道，踏着石级，缓缓下行。
突然间，石斛听到一名女子的喊声，猛然抬头，旋即甩下徐榛和于苓，飞扑了过去。即便距离有些远，石斛从那女子的身影中还是能认出此娘子就是自己从扬子江燕子矶上强行拉回家中的“望江女神”。石斛正准备出声制止，“望江女神”搭在弓上的箭已经射出。“望江女神”的第一枝羽箭被黎子风用身体阻挡，第二枝羽箭被石斛的石块击落。
“望江女神”企图刺杀都督徐温的计划破产。
见石斛猎犬般飞扑而来，“望江女神”来不及继续搭箭，就转身闪入路旁的树林中。石斛紧随其后，跟着“望江女神”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面。开善寺四周的树林很茂密，但树林中杂草却不多，地上只有一些枯枝和一层厚厚枯叶。两人开始了猎犬追逐猎物的游戏。
石斛从小在翠竹湾长大，非常熟悉树林情况，而“望江女神”有些生疏，更何况“望江女神”穿的是罗裙。石斛眼看就要追上了“望江女神”。忽然，“望江女神”停下了脚步，好像是故意要让石斛追上。“望江女神”这一非常诡异的举动让石斛心里倏地有了一种很可能中了“望江女神”调虎离山之计的感觉。在敌情未明之前，谁晓得“望江女神”是什么样的角色？若是稍有不慎，伤着了交予石斛看管的徐榛主仆两人，看石斛以后怎么能在金陵混？就算现在将“望江女神”生擒，石斛也实在不忍将她交给徐温。到时候，就是想放，都已经晚了。与其将来后悔，还不如现在放手。石斛决定放弃追逐，急忙折回。匆匆闪出树林，石斛看到徐榛有些晕乎外，其他一切正常，才将刚才提着手里的心放了下来。和有权有势的人套近乎，可以让你瞬间升上天堂，也可以让你转眼坠入地狱。石斛终于救了自己！
徐榛早就已经谋划好的上巳日紫金山踏青计划，就这样活生生地被该千刀万剐的杀手给搅黄了。徐榛、于苓在前，石斛殿后，一路飞奔进入金陵东门。就在金陵城东，徐榛连自己的安全都来不及考虑，仅在马背上向石斛拱了一下手，连言语都来不及没说上一句，就带着于苓扬鞭而去，要赶到都督府探望叔父徐温的伤情去了。出于安全考虑，石斛还是赶紧策马紧跟在后面，陪徐榛去了都督府牙城。等徐榛和于苓进了牙城，石斛才掉转马头回长寿巷白记寿木店。一路上，“望江女神”的身影总是出现在石斛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莫非那天我拉回家的是一位女杀手？我的眼睛真的被屎粘住了？
石斛整日忙于买棺材、卖棺材，突然心血来潮决定给自己告一天假。就算真的是日进斗金，也不能老是一头扎进寿木店里面拔不出来。人么，总要对得起自己。天天跟自己过意不去，实在是不该。像我这种人，谁晓得哪天会突然呜呼哀哉。能够痛快过一天，远胜过活十年。二月二十六日，石斛起床后决定不去白记寿木店，任由李邈等人折腾去。“有道是，做不完的生意，赚不完的钱。不想去就别去。”尹如雪总是顺着石斛。“赚钱固然重要，开心总是第一。就你这些日子赚来的铜钱，够我们家花上好几年的时间。”“等会，我们一起去玄武湖钓鱼。”石岩提了个建议。“平安爽快才是我们家的第一选择。”
吃了饭，石斛就和父母一起前往玄武湖垂钓。石斛一甩钓线，扎有鱼饵的钓钩，慢慢沉到了玄武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等了老半天不见一条鱼咬钩。不想钓你，你偏不咬；要钓你，你却偏要咬。鱼如此，人也一样。似乎真有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愚蠢气概。石斛不大喜欢垂钓，傻乎乎坐着看更傻的鱼咬你的钩。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石斛远还没有到那个年龄。还好，石斛来玄武湖垂钓并没有在意能否钓上鱼，或钓上什么鱼。石斛只想陪父亲来玄武湖钓钓鱼而已。眼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站在树荫下面也觉得有点烫，石斛和父母结束了上午的垂钓，离开玄武湖，起步回鸡鸣巷。
回到鸡鸣巷时，已经是日中。石岩一家来到了江南，饮食习惯也就跟着改变。不像中原人为了节省粮食和吃饭时间一日只吃两餐，而是一日改吃三餐。你没看到，神州人个个都省吃俭用，忙忙碌碌。面对无法捉摸的未来，神州人只能向松鼠学习，储备粮食，以防严冬的突然来临。跟其他神州人不同，生活在翠竹湾的石岩一家既不怕没食粮也不怕没时间。更多的时候，与其慢慢等灾祸的突然降临，还不如痛快死去。
吃了午饭，石斛陪父亲下棋。
石岩一家人，在翠竹湾时，也不会在大白天睡觉。宰予大白天睡午觉，被孔子痛骂。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石岩反对午睡并不是因为孔子反对。记录孔子言行的《论语》，石岩虽然也读过好几遍，但都是石岩还是小皇子时被逼的。逃到江南躲藏在翠竹湾，石岩也曾经准备读一读《论语》，可读不到几页，石岩就感到阵阵恶心。作为伪君子的祖宗，竟然被后世神州人捧为圣人真算得上是比秦始皇的长城还要伟大的人工奇迹。难怪神州会出那么多的伪君子！石岩原本想让石斛拿去丢到茅厕里面，但转而一想后就马上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叫石斛将《论语》拿回去塞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面。不能因自己的想法而给孩子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如今生活在伪君子扎堆的神州，孩子们不学上两招，还真的不好应付。不是故意要做伪君子，而是现实迫使你不得不做伪君子。
石岩反对午睡，只是石岩认为，睡和夜晚联系在一起，醒和白天联系在一起。大白天睡觉，违反了天地之道。石斛的棋艺原本稍逊于父亲石岩。现在，已不需要让子，石斛也可以战败石岩。到日昳，收官之后，石斛执黑赢了父亲半目。
石斛步行出北门，准备前去距离玄武湖不远的燕子矶看一看。
石斛多次听过燕子矶，可就是没去过。来金陵后，忙于谋生，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情游玩金陵的著名景点。就是在家旁边的玄武湖，石斛也没有特意去看一看。今天，石斛想站在燕子矶上看扬子江。步行不到半个时辰，石斛就到了燕子矶。
石斛沿着一条人工开凿的步道，登上了燕子矶，走到了峭壁边缘。燕子矶真是看扬子江的好地方。眼前是浩淼的扬子江，脚下是幽深的扬子江。石斛低头一看，目测自己站的地方离江面大概有十一二丈高。悬崖的缝隙中疏疏朗朗长着几株不晓得名字的野树，最大的一株也不到一把粗。碧绿的江水幽深不见底，恐高者一看就会手脚发软。石斛抬起头，凝望着扬子江。两条小帆船正扬帆缓缓而过。一段黑黑的枯木正漂浮在江面上。石斛盯着它，慢慢朝下游远去。石斛仿佛感到自己就是一段水上漂浮的枯木，毫无挣扎的力气。
石斛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位看起来年纪跟自己相仿的娘子，跟自己一样，站在燕子矶的悬崖边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扬子江。东南风吹着娘子的披肩、腰带、多幅罗裙在空中舞动，让石斛想起了女神。石斛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时，这位娘子就已经站在那里。这位娘子也跟自己一样突然有了雅兴，前来燕子矶欣赏扬子江？
燕子矶是扬子江三大名矶之首，也是金陵著名的自杀圣地。
就几天前，张白告诉石斛有娘子在燕子矶跳江的故事。石斛心中忽然闪出一种怜悯，仿佛看到那娘子忧郁的眼神。我走了，她跳下去死了，岂不等于见死不救？她自己想去死，关我何事？我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伸手救人？还是救一救吧，父母将她养大不容易。这么漂亮的娘子，人生还没有正式启程，就香消玉损，着实让人惋惜。女人么，一时想不开，没什么好稀奇。石斛直感，自己跟那站在燕子矶悬崖边沿的娘子有某种不可言传的相通之处，两人仿佛就是一路货。见那“望江女神”依旧不动，石斛犹豫了一阵，准备出手。
燕子矶是扬子江边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就是一块岩石，燕子矶的背上也长有几棵干黄的松树，非常矮小。这几棵松树的种子，可能是飞鸟叼来，也可能是狂风吹来。假若落到肥沃的土壤上面，或许就能长成参天巨松。可惜，偏偏落到燕子矶上。已经落到光溜溜的燕子矶上，就算是非常贫瘠，只要有一点长年风化出来的泥土，只能生长，没有选择。松树不能怨恨命运之神的不公。命运之神若是晓得，肯定会说，我就这样了，你还能强到哪里去？命运之神已经做了这样安排，只能接受。参天巨松是一生，矮小松树也是一生。
石斛穿过低矮的松树和几蔟灌木，一声不响地站在娘子的身边。望江女神凝视着扬子江，不说话，也不回头，仿佛燕子矶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欣赏风景。望江女神在凝视什么？石斛眼前，只有浩淼的扬子江，迎着夕阳的帆船和展翅飞翔的白鹭。
石斛在望江女神身边站了好久，望江女神不拒也不迎。
石斛更加确信，此娘子准备寻短见。寻短见固然不好，没有头路的情况下，寻短见未尝不是一种好的解脱。当凌迟的刀割开肉体的时候，投江、自经、服毒肯定是明知的选择。让别人替你选择死法，还不如将死交给自己。猝然间，这尊树立在燕子矶悬崖边上的望江女神身子向前一倾，眼看就要变成了凌空仙子。石斛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了望江女神。望江女神既不言，也不语；既不笑，也不哭。石斛搀扶着望江女神，两人一言不发地坐在燕子矶的悬崖边。船舶从眼前的扬子江上扬帆而过，太阳缓缓西沉。
石斛猛然想起，日沉之时，也将是城门关闭之时。
石斛连忙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双腿，猝然伸手去拉那望江女神的手。好像就是一对看厌了扬子江的情侣，望江女神顺着石斛这一拉，站了起来，身子微微一颤，很快就站稳。石斛拉着她，又似乎是夹着她，飞奔到了金陵北门。还好，守城的兵士正准备关闭城门。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把守城门的兵士，今天是甲，明天是乙。今天把守北门的兵士，石斛一个也不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好，否则还要问三问四。通过盘查，石斛和望江女神顺利地进入北门。一名兵士倒很友好，朝石斛和望江女神笑了笑。进入城门，望江女神紧跟在石斛的身后，仿佛是刚刚游玩完燕子矶风景，想到回家的恩爱小夫妻，前往鸡鸣巷。
石斛刚走了几步，就被一名衣裳褴褛的小女孩拦住了去路。这种事情，石斛已经遇到过多次。对孩子，石斛天生有一种喜欢。今天又带了望江女神，石斛更不好意思拒绝。石斛蹲下身子，伸手从袖袋内摸了好一会，摸出袖袋内的十几枚铜钱和两枚银饼。石斛将铜钱和银饼放到小女孩手中的破碗内。小女孩张着大大的眼睛看石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