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泄恨
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春秋左氏传》
石柏刚到天清观不久,赵淮浦就来了。
李唐时期,道教是国教。道观自然也成了官员聚会的场所,联系的纽带。正所谓积习难改,已经形成的风气并没有李唐皇朝崩塌而马上就转向。几千年来,神州的风气就像神州冬天的风,总是从西北往东南方向吹。偶尔改变风向,过一两天就会恢复正常。自任亳州刺史以来,赵淮浦来天清观的次数不少。与姑射真人对弈、闲聊,两人交游甚深。姑射真人羽化后,赵淮浦还是第一次来天清观。见刺史大人亲临,天清观门头滕若缺赶忙引赵淮浦到若水先生的修道之地玄幽别院。苍松翠柏掩映中的玄幽别院,是天清观最为清幽的去处。姑射真人羽化之前,赵淮浦曾经来过多次,非常熟悉。沿着曲径,赵淮浦来到玄幽别院。
见前来迎接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赵淮浦惊异不已。赵淮浦跟姑射真人交往多年,晓得姑射真人是非常之人,不可能将天清派掌门这个职位交给一个平庸之人。十七名控鹤军军士被众胥徒押回刺史府,刘道杰对赵淮浦说:“幸亏正在春花院做超度亡灵道场的若水先生与天清观道士出手,及时制住了这群杀手。否则,春花院肯定无一人能够幸免。”赵淮浦没想那么多,以为很正常。没想到,接任天清派掌门的若水先生竟然是一位二十出头的毛头后生。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赵淮浦心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人称英雄出少年,赵某还有些不信。见到若水先生,赵某方知此言不虚!”
“惭愧!惭愧!”石柏手一拱。“使君有所不知,贫道能够接任天清派掌门,全凭先师偏好。王羲之喜欢白鹅,先师喜欢白鹤,仅仅是偏好不同。贫道不能因此而说先师比王羲之高雅。先师当初选贫道而不选其他同门,不是贫道有什么特别的能耐。正因如此,贫道直到前几天才敢接任天清派掌门。使君请勿见笑!”
石柏延请赵淮浦进入玄幽别院堂内就座。
秋雨奉上刚刚煮好的香茗。
“这是阳羡雪芽。煮的时候,贫道只叫观中的道姑加了一点生姜。”
“好茶。”品了品杯中的茶,赵淮浦点了点头。“赵某先得感谢若水先生上午及时出手制住了那些控鹤君军士。否则,治下良民必遭毒手。”赵淮浦向石柏手一拱。
“使君着实无须感谢贫道。使君治下良民能够躲过此一劫难,只能说明他们的寿数还未满。不是贫道的功劳,贫道万万不敢贪功!”
“若水先生客气!”
“这倒真不是贫道故意客气,贫道只是实话实说。生死,命也。人的寿数未满,就是想死都死不了;一旦寿数到了,想不死也必须得死。冥冥中安排贫道在场,只不过是神明晓得贫道能够及时出手替他们挡灾。就算没有贫道,他们也会平安无事。想当初,刘邦被项羽团团包围,眼看就要送命。突然间,狂风骤起,白天顿时成黑夜,刘邦得以乘机逃脱。使君晓得,当年朱温使诈宴请李克用,准备乘他酒醉之机,将他烧死。正当朱温以为李克用必死的时候,突然间来了一阵大暴雨,不仅浇灭了大火,还浇醒了李克用。没有这阵暴雨,神州是否还会是现在的神州?这些故事使君肯定听说过。”
赵淮浦点了点头。
“为何后来背上生了一个小小的痈,就要了李克用的命?这是李克用的寿数到了。人的寿数,还没出娘胎之前,早就已经定好。那些控鹤军军士,平日杀人如切菜。这次落到使君手里,贫道算中是他们的寿数到了。”
石柏呷了一口茶,继续说:“使君晓得,人的阳寿何时终结全由北斗星君掌管。说起来,控鹤军军士杀人也不过代北斗星君终结人的寿命而已。这一切都是天数,冥冥之中早就已经注定。寿数到了,铁皮都包不住;寿数没到,想死都死不了。命中注定有八十,就是刀子架到了脖子上,也会有人出手相救。这也是那些控鹤军军士杀他而不杀别人的根本原因。”
赵淮浦又点了点头。
“德经云,夫代司杀者杀。杀人者必然为他人所杀。使君现在就去处死那些个杀人的军士,也不过是无意中依照北斗星君的意图行事罢了,没什么特别,只是人自己不晓得而已。使君杀了这些军士,只能说这些军士的寿数已经到了。这些年,控鹤军军士杀人无数,都虞候朱友徽更是无恶不作,无法无天。这是亳州人人皆知的事情。德经云,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这次撞上使君,也只能说是朱友徽的寿数到了。使君能够除去朱友徽,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大大的功德一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使君是替天行道。”
“不过,德经云,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控鹤军在亳州的人数众多,而且都虞候朱友徽武艺了得。只怕到时,反伤了自己的手。”
“不能怕伤了手,就不斫。使君不信问问,哪个木匠没伤过手?别说木匠,就是那些闺阁内的县主,也常常不小心被绣花针伤了手。关键在于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最多留点疤痕而已。人不会因噎而废食,木匠也不会怕斧头伤了手而不斫。使君请!”
赵淮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伤点皮自然无所谓。弄不好,还不单单伤及个人性命的问题。不瞒若水先生,赵某这些年一直装瞎子,装聋子,装哑巴,只希望祸害不要将到赵某的头上。不是赵某不想为亳州的百姓请命,而是朱友徽根本就得罪不起。得罪了他,掉脑袋都是小意思。结果呢,还是一步一步被逼到绝境上。赵某是亳州的父母官,总不能对治下黎民的生死不闻不问。就像春花院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说句实话,赵某现在是骑虎难下。”
赵淮浦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以贫道愚见,使君叹气倒不那么必要。控鹤军在亳州的人数就算再多一些,但总不能多过使君的军队。只要部署合理,何须担心朱友徽的控鹤军?贫道以为,控鹤军倘若真的敢放肆,使君大军在手,还不是轻轻松松地就让他灰飞烟灭?清除朱友徽,对使君来说,倒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恕贫道妄猜,使君可能不会为此担心,而是担心清除了朱友徽之后该怎么办。朱友徽的背后有朱温,大梁国谁都晓得。
朱温之行事,使君比贫道清楚。使君毕竟跟朱温打过多年的交道。黄河两岸仍还活着的父老乡亲提到‘朱温’两字无不咬牙切齿。使君在朱温手下为官,外人无疑会认为使君在为虎作伥。贫道说得露骨点,这很容易会折去使君的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