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猴王
霸业没荆棘,雄图成古丘。——《登章华楼》
今天,金陵北门提前打开。
守门的兵士原以为有战事,一看牵黄擒苍,才晓得有大人物要出城去狩猎了。这个要出城狩猎的大人物就是吴国都督徐温。历代帝王多喜欢狩猎,徐温虽名义上还不算帝王,但也喜欢狩猎。自搬到金陵以来,江南的栖霞苑、雨花苑,江北的叠嶂苑,徐温都去狩猎过。因怕影响观瞻,有损都督形象,徐温外出狩猎,没有像历代帝王那样,摆出排场。每次都是悄悄去,静静回。把手城门的兵士将北门两扇厚厚的城门推开时,东方太阳还没有升起。出了城门,亲从卫队护卫着徐温,一路向东飞驰前往栖霞苑。
栖霞苑位于紫金山东麓,离金陵城有一个时辰左右的马程。自黄巢造反以来,栖霞苑已经换了好多个主人。直到新近,栖霞苑的主人才由武忠王杨行愍换成了都督徐温。吴王杨渭封徐温为齐国公,兼任两浙招讨使,以升、润、常、宣、歙、池六州为齐国。至此,栖霞苑正式成为吴国都督徐温的私人园囿。不过,栖霞苑倒没有因此而成了百姓不敢碰的禁区。周边的百姓都可以去栖霞苑割草,砍柴,打猎。徐温虽做过海盗,但不会跟普通庶民争一捆青草,一把柴火,一头野兽。徐温要的是人心,而不是青草,柴火,野兽。百姓多一把弓箭对着野兽,就少一把弓箭对着衙门。这些个浅显的道理,不用别人教,徐温也懂。
时辰早,路上行人很少。不到一个时辰,徐温和他的卫队就到了栖霞苑。“都督,栖霞苑的这群猴子正在争猴王。”一位见过争猴王的牙兵告诉徐温一件听说过却从没有见过的事情。徐温早就已经晓得栖霞苑有一群猴子,因不是狩猎对象,没去过多关注。徐温看惯了战场上的拼杀,可从来没见过猴王争霸;听厌了战场上的厮杀声,可就是没听过猴子撕咬时发出的尖叫声。徐温轻轻一拍马背,步马前去瞧它一瞧。果然,眼前这片树林边的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猴王争夺战。徐温看到如此精彩激烈的场面,当场就决定改变原先已经定好的狩猎计划,坐在马背上与卫队一起欣赏眼前这场难得一见的猴王争夺战。
在众猴子上下跳梁以及唧唧喳喳的尖叫声中,老猴王跟一只体格健壮的雄猴展开生死拼杀。真是奇了!徐温大呼意外。猴子之间争夺猴王竟然也是如此激烈。徐温不断地移动观赏的位置,不放过每一个精彩的场面。经过半个多时辰的拼死搏斗,老猴王渐渐显露败像,掉头逃窜。一大群紧盯着眼前局势变化的猴子,一见老猴王败逃,旋即对老猴王展开全方位的追击。徐温只见眼前这片丛林里面到处是猴子四处窜动的影子,尖叫声是不绝于耳。身疲力尽的老猴王被众猴子活活撕碎。刚刚登基的新猴王旋即对老猴王的猴子猴孙进行一番血淋淋的清洗。当一阵阵哀号声过去后,猴群又恢复以前的平静。
猴王争夺战已经结束,徐温久久没有回过神。
如何选拔猴王,万能的造物主制定了一条规则,自由竞争。造物主没有事先规定哪一头猴子当猴王。猴群中的任何一头猴子都有当猴王的资格和可能。谁力气大,谁当猴王。有力就有理,没有力气,歇一边去。想当猴王,只有通过撕咬、打斗,没有其他途径。一头猴子一旦当上了猴王,就可以获得其他猴子根本无法享受的权利,可以与猴群里的所有母猴交配的权利,可以优先享受吃食的权利,可以有领地占有的权利,等等,等等。猴王的权利足以诱惑猴子不惜冒着丧失生命的危险,去拼一拼,搏一搏。
自由竞争必然会产生猴王,而猴王的产生又会损害自由竞争。为了维护自由竞争,万能的造物主制定了第二条规则,能者居之。一只猴子不能永远做猴王,随时都有可能被继任者替换。从这只猴子当上猴王的那一刻起,造物主已经替他准备了继任者。谁是继任者?谁都有可能是继任者。在老猴王被替换之前,会有很多猴子不断地向老猴王发起挑战,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继任者。胜者为王,败者寇。挑战者输了,跑得不快,死。挑战者赢了,老猴王无论逃到哪,都必须死。猴子的世界只相信力气,不相信眼泪。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猴王也会变成老猴王。于是,新猴王会重演老猴王的故事。如此翻来覆去,轮回不休。通过新老猴王的不断轮换更替,使猴群越来越强大。这是猴子没有办法逃脱的宿命。
猴子如此,人也一样。猴子想当猴王,人想当人王。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句话概括了神州人王的权利。你一朝当上了神州的人王,阎王不得不时时站在你的身边,能够及时修改生死簿;月老不得不刻刻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能够随时给神州的娘子系红线。谁不想当人王?可神州只能有一个人王。怎么办?争!看谁力气大。自有人王以来,神州人争人王的故事和猴子基本相同,只是情节有差异。猴子单挑,人群殴。猴子拼的是单个的力气,人拼的是群体的力量。
神州人会生,特会生。韩非说过,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都这么生下去,一人到一万人,不用两百年时间。神州人越来越多,参与人王争夺战的人跟着越来越多,因此而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从黄帝和炎帝争夺人王时的几万,慢慢增加到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亿。眼前的这场人王争夺战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夺去了几千万神州人的生命,让后人看了,不禁感慨,生还不如不生。
人王争夺战一旦在神州开演,不论高贵还是卑贱,富有还是贫穷,荣华还是落寞,得志还是落拓,高尚还是卑鄙,优雅还是猥琐,美丽还是丑陋,躲避若是不及时,十之八九会被践踏成了泥。这时候,三界最拥挤的地方,肯定就是通往阴界的入口处。猴子争夺猴王的撕咬、打斗,往往随着老猴王的死亡而告结束。相反,争夺人王的战争,会随着老人王的死亡而越演越烈。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直到新人王踏着挑战者的尸体,看着跪在前面的臣服者,听着响彻云霄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喊声,这场旷日持久的人王争夺战才告结束。
神州的历史就是人王争夺史,也就是为了争夺人王而展开的杀人史。
翻开已经发霉的神州史书,神州的人王争夺战一幕幕浮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周赧王五十九年,秦国的国君秦昭襄王嬴则灭周,原有的格局打破,神州开始进入人王争夺时期。经过三十四年的反复撕咬,嬴政胜出,成为神州史上真正意义的人王。嬴政做上人王,头尾只有十二年,就呜呼哀哉了。嬴政的儿子胡亥头尾只做了三年,就被太监赵高勒死了。早在胡亥断气前,争夺人王的战争就已经在扬子江以北的神州大地上开始。
经过四年时间的拼杀,刘邦战胜了项羽,成为新一代的人王。刘邦和他的子孙做了将近三百年的人王,出现了新一轮的人王撕咬战。这场人王撕咬战持续了将近六十年,直到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成为新一代人王。可惜,好景不长,仅仅过了十一年,司马氏的子孙马上就陷入人王争夺战。这场人王争夺战持续十六年时间。早就已经虎视眈眈的外族看到司马家族已经精疲力竭,乘虚而入,咬得司马家族体无全肤,落荒而逃。司马家族带着残部逃到了江南,而扬子江以北的神州陷入漫长的人王撕咬战,史称五胡十六国时期。参与这场人王撕咬战的不仅仅只有炎黄子孙,还是外来者。咬啊咬,扬子江以北的炎黄子孙差不多被外族咬死个精光,只有小部分逃到江南才得以存活。据事后好事者研究,剩下的炎黄子孙大概只有三百来万人。两百多年的时间里面,黄河两岸的神州大地就一直不停地在上演人王撕咬战的大戏。扬子江南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炎黄子孙陷入泥潭无法自拔,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杨坚。开皇九年,杨坚活捉了陈叔宝,成了神州新一代人王。可惜,只仅仅平静了三十多年时间,神州又陷入人王争夺战。经过一番拼杀,李渊最后胜出,成为新一代人王。李渊和李渊的子孙做了将近三百年时间的人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人王争夺战。
从黄巢造反开始算起,目前这场争夺人王的撕咬战大戏已经上演了将近三十年!何时结束,谁也不晓得。经过将近三十年的惨烈撕咬,神州人已经死了几千万,老人王昭宗已经被朱温弑杀,朱温树起来给人看的李柷也已经被朱温毒死。老人王昭宗的嫡系,被宋文通、韩建、朱温等人,你咬几个,我咬几个,已经只剩下隐遁在民间的李休一脉。可是,直到目前为止,得到公认的新人王不晓得是否已经出世。朱温以新人王自居。李存勖、王建,甚至连宋文通也以新人王的架势设置官署,而且口口声声要剿灭朱温,复兴李唐。
扬子江以南,就不说了。各路土匪各占一块地盘自称人王。这几十年时间里面,反正是今天彼王占上风,明天此王完蛋;昨晚彼王春风得意,今夜此王灰飞烟灭。自黄巢造反起到现在为止,称王、称帝的土匪比感染了麻疹时身上的红斑点还要多。
决出新人王看来还需要时间,直到个个咬得精疲力尽时,会突然间冒出一个人,成为新人王。依照神州的传统,第一个对老人王发起挑战的挑战者都不可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陈胜、吴广不是,张角、张鲁不是,黄巢、王仙芝也不是。就以往的情况看,新人王往往是臣服于某一人王争夺者的人,悄悄地潜伏在神州丛林里面,等待时机。刘邦是,司马炎是,杨坚是,李渊是。徐温能不能成为新一代人王就看徐温的决心和运气了。
徐温,字敦美,海州胊山人。年轻时,贩过盐,也做过海盗。杨行愍在合肥起兵,招募天下英雄,绿林好汉纷纷前去投奔。徐温和哥哥徐渊也是在这种背景下抛弃旧业,操家伙投奔了当时还是庐州刺史的杨行愍。因没有特别的战功,长期以来,徐温仅是杨行愍手下一名很普通的将校。土匪时期,荣华富贵没有捷径,只有靠力气去拼。杨行愍手下号称三十六英雄里面,徐温排在最后一名,还不如大哥徐渊(徐渊排第二十九名)。许多机密的事务,徐温连参与讨论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大江南北渐渐平息,徐渊准备退出军界,着手经商。两兄弟呆在一起,很容易遭到猜忌,难有作为,而此时的大江南北人少铜钱多,纲纪崩塌,百废待兴,正是赚铜钱的大好时机。徐渊很快就聚敛了大笔财富。徐渊一面给徐温提供铜钱广播人脉,招揽人才做宾客幕僚。没有铜钱,谁愿意替你出主意?一面出铜钱帮徐温疏通各种关系。徐温终于被杨行愍提升为都知兵马使。头几年,徐渊赚来的铜钱绝大部分都花在徐温身上。不久,杨行愍染病在身,开始安排后事,屠杀起将来可能会威胁到杨氏江山的将领。徐温得到幕僚严可求的指点,帮杨行愍出歪点子,除掉了朱延寿等人。事成之后,杨行愍提拔徐温为右衙指挥使,可以参与军政大事的讨论,至此,徐温开始向权力中心迈进。
杨行愍咽气的当天,徐温听从严可求的建议,乘杨行愍旧部大将刘威、陶雅等人全部在外打战、守卫的大好时机,和左衙指挥使张颢密谋,控制了王府,立杨行愍的长子杨渥为吴王。杨渥毕竟年轻,当上吴王还没两天时间,就想摆脱徐温、张颢的控制,用自己的牙兵替换了原先守卫王府的兵士。这一露骨的举动招徕了杀身之祸。杨渥不晓得欲速则不达,也应该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想摆脱徐温、张颢的控制,也得慢慢来。等根基扎实了,想杀谁就杀谁,谁也奈何不了你。杨渥犯了曹髦等年轻帝王曾经犯过的错误。
徐温和张颢密谋,弑杀杨渥,两人平分杨行愍的地盘,臣服朱温。天祐五年端午节,张颢派党羽纪祥带一班杀手,伪装成盗贼深夜潜入王府,绞杀了杨渥。杨渥死的时候连头搭尾才只有二十三虚岁。花还没有开,果还没有结,就死了。杨行愍地下有知,肯定气死。杨渥刚一死,张颢的野心就开始膨胀,想背约自立,免去徐温右牙指挥使的职务,任徐温为浙西观察使。明眼人一看就晓得,张颢支开徐温,企图独揽大权。严可求对徐温说:“现在舍弃牙兵而去润州,马上大祸临头。”不需要严可求提醒,徐温也晓得。徐温一旦去了润州,张颢就会将弑君的罪名按在徐温的头上。到时候,等待徐温的只有族灭。
生死关头,徐温找徐渊商量。徐渊主张应该当机立断除掉张颢。“只能趁现在他根基未稳除掉他。等他根基稳了,那是哪一天死的问题。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徐温定下主意,就跟幕僚严可求商量如何除掉张颢。严可求向徐温推荐了当时担任左监门卫将军的钟泰章。钟泰章原是徐渊手下,能当上左监门卫将军,徐渊花了不少力气。徐温怕引起张颢的怀疑,派心腹将领彭城人翟虔去找钟泰章。钟泰章一听,一口就答应翟虔,帮徐温除掉张颢。徐渊出铜钱,徐温许官,请了三十名壮士。钟泰章与这三十名壮士歃血起誓,大白天冲进牙堂,杀了张颢和他的左右亲信。眼见已经死无对证,徐温旋即对外公布了张颢派遣纪祥等弑杀了吴王的真相。徐温以弑杀吴王的罪名车裂了纪祥等人,然后假借史夫人之手,拥立杨行愍的二子,只有十几岁的杨渭为吴王。兄弟两人一暗一明,大施拳脚。徐渊一面大撒铜钱收买将领支持徐温,一面出铜钱请杀手帮徐温搬掉绊脚石。徐温则以追究张颢逆党的名义,对扬州将吏进行了一场大清洗。杨渭任徐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务全部由徐温裁决。徐温终于盗取了吴国的军政大权。吴国从此进入仆人当家、主人受虐的时期。
徐温靠盗窃的办法窃取吴国军政大权,杨行愍手下旧部肯定不服。
抚州刺史危全讽公开反叛,自称镇南节度使,率领抚、信、袁、吉之兵号十万攻打洪州。徐温以周本为西南面行营招讨应援使,带兵前往平叛。周本在象牙潭生擒危全讽,乘胜攻克袁州,俘虏了刺史彭彦章,进攻吉州。歙州刺史陶雅派儿子陶敬昭和都指挥使徐章带兵袭击饶州和信州,信州刺史危仔倡请降,饶州刺史唐宝弃城逃走。行营都指挥使米志诚、都尉吕师造等在上高击败了马殷派来助阵的指挥使苑玫。吉州刺史彭玕帅众数千人投奔了马殷。平息了危全讽,徐温的地位开始稳固了下来。徐温趁势追击,剪除杨行愍的旧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