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多事
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庄子》
寿木店三个老伙计,只有张白日子过得最不舒服。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料理,本来决定今年年冬成婚的新妇变成了别人的小妾,给原本已经不好的心情来一个落井下石。早上刚进寿木店,见张白又是一脸死相,龚宰又劝了起来。
“张白,你那未过门的新妇迟早要跑,迟跑还不如早跑。像这种女人,要的不是你张白本身,而是张白的影子。今天张三有钱有势跟张三,明天李四有钱有势跟李四。说起来,根本就是没长眼睛。你年轻不晓得,田頵红火的那时候,想做小妾的娘子比牛毛还多。可结果呢?还活着的,哪一个不是后悔?神州可以说是瞬息万变,今天红火不等于明天也红火。就算你张白最差,至少是后生一个。不要跑了个新妇,整天像丢了魂似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很重要。怕将来没新妇,倒不如学一学老哥,干脆什么都不要。红的、绿的,什么样的颜色都有,只怕你看不过来,晕了头。像万花阁里面的那些神女,价格都不贵。”
见龚宰老是向张白灌输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时来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寿木店三个老伙计里面,时来资格最老,平常也最容易摆老资格。“龚贤弟,你这是在诲淫。依照我们吴国的律法,至少也得关上一年。”龚宰一听,立马就脸露鄙夷,嘲讽起了时来。
“时来兄,以小弟看,你是白白活了一大把年纪。难怪你自己捏喉咙省死,却没养出个像样的儿子。说一两句话就关一年,金陵城马上就会变成监狱。如今,一般的罪早就已经不再关了,而是直接送往前线充作兵源。免得死后让家属出钱买棺材,只是影响了寿木店的生意。张白怎么能跟时来兄相比?时来兄你,不是小弟说话难听,连撒泡尿都要把着手,自然没了这方面的兴趣。张白年轻,需要地方撒撒火泄泄气。”
时来没去理睬龚宰的鄙夷。“张白,你不要听龚贤弟。”时来说:“他这人,家是啥玩意都不晓得。你觉得真的有些抬不起头,干脆离开寿木店,另谋一份差事。胸膛像门板一样的人,还怕弄不上饭吃?”龚宰本想再挖苦一下时来,最后还是忍住。
“依时来兄这么说,弄口饭吃那么容易,前些年,就不会出现人吃人了。要想做人,首先得做猪。连猪都不成,根本就没机会做人。”
“龚老哥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张白很无奈地说:“像仆这样的人,离开寿木店,还真是不那么容易谋上一份薪资高的差事。这些年,金陵涌进了那么多北方人,那些个不需要手艺的体力活,就是仅仅填饱肚子,都抢着去。仆也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干上了卖棺材这一行。其他还好,就是那些个熟人,尤其是我母亲,总觉得像仆这般岁数的人,就算薪资最高,也不应该干卖棺材这一行当,入错了道。自从跑了新妇后,母亲老是唠叨,希望离开寿木店,另谋出路。可出路在哪呢?”
这些年,张白一直在努力谋差事,可就是找不到好的行当。一听让人心酸的薪资,张白只好继续在寿木店呆了下来。张白有一哥哥和两姐姐。哥哥在田頵攻打升州那回战死,两姐姐在父亲病死之前就已经嫁了人。婆家虽不远,都在上元县,可人家都不是很好,没能力接济娘家。父亲死后,母亲身体又不是很好,日子过得相当巴结。当初,张白也是没有其他头路,才来白记寿木店做伙计。自做伙计的第一天起,改行的念头就没有断过。
“先填饱肚子才是真生活。吃喝都没办法保障,考虑什么劳什子新妇?没吃,没喝,会死人;没新妇,死不了!看看少东主,整天乐呵呵。哪像你,整天一副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老哥虽不会看相,但不是瞎子。只要你能跟着少东主将来肯定有好日子过。”
说到石斛,张白很好奇。一次张白问石斛,“少东主岁数也不小了,为何不找一个?”找什么狗屁新妇?还是先将自己活下来吧。石斛是伪君子,嘴上不会这么说。“新妇不是桃子,吃了一个再摘一个。小子不是节度使,讨了李四,就不能再讨王五,根本不用急。小子要等一个喜欢卖棺材的。等不到,就算了。和尚没讨新妇,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如今这个世道,活下来才是正招。除此外,其他事情,不是小子说难听,统统都是狗屁。”
石斛忙碌,石岩悠闲,连种菜都成了跟钓鱼一样的娱乐,不在乎有没有收成。见风和日丽,石岩从屋后菜园挖了几条蚯蚓,拿起钓竿,准备去玄武湖垂钓。路上,石岩碰到了一名街坊。这名街坊准备去玄武湖洗涤,正好跟石岩一路。街坊主动跟石岩搭讪。石岩不喜跟人家交往,人家主动搭讪,一般的礼貌还是要。街坊自称是宗树林的父亲。宗树林是谁,石岩根本就不晓得,宗树林的父亲就更别提了。石岩偶尔礼貌性地插上一句,其余时间全都由街坊说。街坊对石岩让自家二郎卖棺材表示惋惜。
“田頵叛乱平定以来,金陵没发生过大的战乱,看起来天下太平也应该不会太远。常言道,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卖棺材可能会赚钱,终究不是体面的行当。二郎那么好的后生,一辈子就卖棺材着实太可惜。当然,二郎,能干,英俊,找个新妇倒不难,只是好人家不容易找。趁二郎年轻,还有翻身的能力,石公应该考虑让他改行。”
“谢谢宗公!某回去考虑考虑。”
石岩实际早就跟尹如雪聊过这件事情。“最荒谬的事情就是行当规划。人的前途就像天上的云,瞬息万变,根本就不晓得会怎么样。石头原先还希望他们兄弟俩安安静静卖棺材过一生,现在竟然已经演变成这副模样。寿木店都差不多变成了黑帮的总堂了!”
石岩的话虽夸张,来寿木店找石斛的人,确实不只是准备买棺材的人。神州人神奇,讨厌棺材,需要棺材;憎恶黑帮,又想跟黑帮有关系的人熟。一来不会给黑帮欺负,二来给人欺负了,也好找黑帮给你出气。仲连堂堂主荆善居说:“如今整个衙门都是一个大黑帮,黎民没办法,只好找小黑帮做靠山。”小黑帮自由竞争。黑虎堂不能给你提供保护,就去找白虎帮。大黑帮垄断。不管提供不提供保护,你都必须交保护费,没有选择。石斛的寿木店也不例外。每月初,龚宰都要去一趟衙门交这个月的税金。寿木店生意越做越红火,营业额也越做越大。衙门的消息毕竟灵通,倒没有要求白记寿木店增加税金。“少东主,以眼下的营业额,至少也得再交三倍的税金。”“这等于交了投名状。什么时候只要说偷税漏税,就可以整死小子。”石斛又给龚宰泼冷水。石斛怕衙门这个大黑帮,不怕民间这些小黑帮。
吃完饭正准备洗澡,街坊芮子富的新妇和一名伙计来到了石岩家,请石斛帮忙。芮子富在玄武大街上开了一家酒肆。因经营有方,酒肆生意还算不错。如今神州,从事酒肆、茶楼餐饮行当,如同赌庄、妓院,没点黑道背景,想平安很不容易。芮子富不晓得从哪得到的消息,石斛跟金陵五花八门的黑道有关系,请石斛去酒肆吃饭已经好几次。石斛都没有去。酒肆的生意大抵集中在晚上。刚营业不久,两名流氓就去酒肆捣乱,扬言要砸毁酒肆。芮子富一边稳住这两名流氓,一边遣一名伙计从后面遛出,让新妇去石斛家向石斛求救。芮子富清楚,酒肆给黑帮瞄上,不解决想安生过日子根本就不可能。升州副使徐玠能够不让飞扬跋扈的将士公开为非作歹已经是谢天谢地。这些个地下黑帮,徐玠就是想管也不管不了。芮子富的新妇跪在地上,流氓就在酒肆里面。常言道,低头不见抬头见。芮子富毕竟是街坊。“有用,斛儿就去说一下。”尹如雪终于开口。石斛跟着伙计去了酒肆。
“哥哥,叫小弟来,有何事?”石斛一进厢房,手一拱。
“这两人执意要砸了哥哥的酒肆,只好劳动你石斛老弟的大驾。”芮子富手一拱。
白记寿木店少东主在金陵黑道早就名闻遐迩,鹤立鸡群般的长相,认识的人也不少。芮子富怕两小流氓不认识,故意将石斛两字高声说出。一听芮子富说出“石斛”两字,一小流氓一骨碌就滚了下来,四脚趴在地上。一小流氓反应慢些,石斛紧跟着就是一脚。凳子翻倒在地,小流氓四脚朝天,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地上,摔得确实不轻。酒肆的一名伙计端来一张四方凳,石斛衣裳微微一提,在四方凳子坐了下来。
“哥哥,叫伙计去拿把菜刀来。”
不会真剁了俩小流氓吧?万一事情闹大,他身后有朱雀门撑腰,我却牵连其中无法脱身。芮子富顿时紧张了起来,看了石斛一眼。胆子像老鼠,又不愿承担责任,流氓才猖狂。石斛没去理睬。见石斛无动于衷,芮子富只好依石斛的要求去做。
“毕松去厨房拿一把快一点菜刀过来。”
“快钝无所谓,厚一点就行。”
毕松正要转身,石斛提醒了一句。毕松跑去厨房拿来了一把剁肉刀,递给石斛。石斛一手拿着剁肉刀,看了看刀锋。“小子哥哥的酒肆,你们也敢讹诈?剁左手,还是剁右手,自己选吧。”石斛收起笑容,说话的声音穿透人心肺。这两名流氓一边哆嗦,一边磕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