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巧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时。——《史记》
翌日，徐渊就派遣小厮向福来寿木店请石斛去朱雀门喝茶。理由是对上次的误会表示歉意。徐渊风雨江湖几十年，人情非常懂。神州人既看你是谁，更看你身后站着的人是谁。徐渊请石斛来朱雀门做客，目的是想告诉金陵人，朱雀门是石斛可以遮风挡雨的凉棚。
人家随随便便一请，马上就屁颠颠地前去，姑且不说有攀附的嫌疑，还让人觉得我贪功自傲。跟朱雀门靠得越近，越会容易引起徐渊的联想。如今身份已明，再让徐渊联想起我有什么企图，那真的离死期也就不远了。神州人讲脸面，而徐渊又是土匪出身。不去么，有可能会说我不给他脸面，看不起他，毕竟我是李唐世子。不晓得徐渊到底有什么企图。石斛权衡再三，最终以寿木店事情忙为借口婉言谢绝了徐渊的邀请。但愿以后他走他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石斛想要的是徐渊留他一命，而不是做徐渊的女婿。
“少东主应该去啊！”龚宰对石斛不去朱雀门表示惋惜。
“朱雀门徐大县主，正待字闺中，少东主能娶上她，还要起早摸黑卖寿木？想做富翁就做富翁，想做大官就做大官，随少东主选择。徐大当家遣人请人去朱雀门做客，仆敢肯定是朱雀门的头一回。金陵人就是做梦也梦不到有这等美事。”
“老哥，小子常年在外面混，懂得些有关人的事情。你越不重视，别人偏偏越重视。这就是有些医师故意自抬身价的原因。随便派个人来就去，说明自己脚地不重，人家自然不重视。你一假正经，人家还真的将你当回事，抬肩舆过来上门请了。实际还是那么点医术。再经那些个不明事理的街坊邻居这么一鼓噪，就变成赛华佗似的神医啦。”
“仆还真服了少东主啦。经少东主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上元的东郭彦，都是人家抬肩舆去，才肯出门就诊，而且诊金是一次一百缗，少一文钱也不行。”
“小子准备学一学小流氓的欲擒故纵钓一钓朱雀门大县主。”
“少东主若是能钓上朱雀门大县主，仆说不定也能跟着少东主享几年福。”
“只要将来老哥不揭小子的老底就行。老哥见识广。台蒙平定田頵叛乱以前的那些豪门望族，如今还有几家活在金陵？”
“要算有，也只剩下钱家啦。其他的如崇敬门慕容家、思恩庐陈家、静思庐刘家等这些个家族，说不定现在连人毛都没有啦。现在城内的那些新豪门，几乎清一色是武忠王手下的那些人。不想还罢，一想还真的是富贵荣华就是雨后的彩虹，挂不了多久！”
龚宰说着说着，就感慨了起来。
“老哥，我们还是安心卖我们的棺材吧！”
“少东主不去，会不会得罪徐大当家？”
“小子总感觉徐大当家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人很难从面上看得出来，尤其像徐大当家这样身份的人，肯定是喜怒不形于色。”龚宰岁数大，生活阅历终究丰富，光见过的人脸都比石斛多得多。“一些言行举止，普通人总认为大人物不会做，实际也一样。史上多少皇帝就因一句话杀了臣僚。”
“得罪都已经得罪了，小子总不至于无辜搬块石头压在自己的身上。”
“肯定是哥哥帮他做了什么事。”吕夷则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寿木店少东主能帮朱雀门大当家做什么事？龚宰真有些好奇，但不好问石斛。平安无事过去了两天时间，就是寒食节了。徐榛派东方明来寿木店请石斛去看金陵城一年一度的蹴鞠大赛，并送来了棉菜饼。
石斛收下棉菜饼，谢绝了徐大县主去看蹴鞠大赛的邀请。真是焚琴煮鹤，石斛将徐大县主送的棉菜饼一个个分给了寿木店的伙计。分到张白时，张白立马推让。“仆不要。”“拿着吧。我们现在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子得罪了朱雀门，你也没好果子吃。”张白接过了棉菜饼。龚宰吃着棉菜饼，含笑说：“看来，朱雀门大县主已经上钩，就等少东主提竿收线了。”石斛虽不像石岩那样喜欢钓鱼，可钓鱼的门道晓得。“千万别急。这时候更要松线，慢慢地遛鱼。慌慌张张强行收线，鱼很容易脱钩逃跑。想再将它钓起，就难了。”
石斛倒不是故意不去，而是寒食节这一天寿木店生意特别忙。随着战火渐渐熄灭，有人准备给已经埋葬的亲人移坟。除了龚宰守店，寿木店所有人外出送货。因寒食节要送的货太多，石斛不得不让龚宰临时雇佣了八名帮工，租赁了四辆木板车。直忙到酉时，才将客人订购的棺材送完。寿木店打烊之前，时来、张白、戚冷三人同时向少东主石斛告假。
时来和张白的理由是要去给父亲扫墓，戚冷的理由是母亲身子欠佳。这全都是孝顺的表现，石斛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自逃到翠竹湾隐居的那一刻起，石岩就一直没有祭祀过自己的祖先，也没有在自己的家中设诸如祖宗的牌位。石岩一家人，仿佛就像他的姓一样，是从岩石里面蹦出来的，既无父来也无母。
石斛见龚宰没有告假，就问：“老哥，小子和夷则、李邈就是很想去扫墓，也没有坟墓可扫，为何老哥也不去扫墓？”龚宰告诉说：“仆不过是早一些时间逃到金陵罢了。田頵叛乱那回，仆就已经来到金陵，算起来也有十几年时间了。祖宗的坟墓在蔡州，去扫一次还不晓得要花多少天时间。算了，金陵城内不能扫墓的人多了去。”
“还是不要将坟墓留下来好！免得子孙扫墓麻烦。”吕夷则向龚宰要铜钱，准备和李邈一起出去吃饭。“留不留下坟墓，自己说了不算。”龚宰将铜钱交给吕夷则。“想留下坟墓不容易，不想坟墓还不容易？”吕夷则立马跟龚宰抬杠。“别啰嗦！抓紧时间去吃饭。你今天还饿得不够啊。”石斛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回家。
“吃好点，别对自己过意不去。”
“哥哥放心。不吃好点，李邈哥肯，小弟也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