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家宴
八月初,清晨。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院中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正值初秋,天气微凉,桂花还未开,只有几株晚荷在池中摇曳。
凌瑾早已换上了深青色的常服,正准备外出,却在路过正君的院子时,踱步进去。
正君正对镜理妆,他身着月白色的中衣,外罩淡青色的褙子,腰间系着银丝绦带,晨起的妆容还未完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朦胧。
听到通传,正君惊喜转身,眉眼弯弯,唇角微翘。他缓缓起身,衣袂飘飘,款款屈身下拜:“奴见过妻主。”
凌瑾扶住正君:“免礼。”
“妻主这是要去外面?”正君问道。
“嗯,有些公务要处理。”凌瑾随意地在房中看了看,目光落在梳妆台上,“你继续梳妆,不必管我。”
正君应了一声,重新在妆台前坐下。
凌瑾本想直接离开,却不知怎的,脚步停了下来,负手闲闲地立在梳妆台旁,看着镜中正君柔美的脸颊,忽然心血来潮,对还在整理妆容的正君笑道:“柔儿,我来为你画眉如何?”
正君手中的胭脂差点掉落,慌忙摆手:“妻主,这怎么使得?奴还是自己来吧……”
“有何不可?”凌瑾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支螺子黛,“过来。”
“妻主,真的不必……”正君的脸微微发红,“您日理万机,怎能做这些……这些男儿家的事?让下人看见了,岂不是……”
“古有张娘画眉,传为佳话,今日为何不能有我凌娘为夫郎画眉?”凌瑾轻笑,“莫非柔儿觉得……你家妻主的手艺不好,配不上柔儿这妆容?”
正君闻言更加羞涩:“奴岂敢如此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凌瑾起身,“还不过来?”
正君只得红着脸走到妻主面前,心中涌起一阵甜蜜的慌乱。
凌瑾伸手轻抚他的脸颊:“擡头。”
“妻主……”正君的声音更轻了。
“别动。”
螺子黛眉笔轻柔地划过,正君垂着眼帘,不敢看过于近在咫尺的妻主,耳尖都红透了。这样难得的温柔让他的心跳得很快。
“好了。”凌瑾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看起来还不错。”
正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行按捺住情绪看向铜镜。
“多谢妻主。”他低声说道。
“谢什么,柔儿是我的正君,自然与旁人不同。”凌瑾轻轻抚过他精致的眉眼,"再说,闺房之乐,又有何不可呢?"
正君点点头,心中满是甜蜜,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柔儿此生能伴在妻主身侧,真的是三生有幸。”他轻声说道,眼中闪着点点泪光。
凌瑾温和地笑了:“傻话,我们妻夫一体,本该如此。”
——
而这样的温情画面,对于小院中那些靠着讨好家主过日子的小侍来说,是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奢望。
那晚凌瑾的一番“教诲”,不仅没有让周子承安分下来,反而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彻底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所谓的“自尊自爱”,不过是掌权者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套精神枷锁。
她们要的不是你真的自重,而是要你“识相”。
既然如此,那“争宠”就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一条通往更高地位的唯一阶梯。想要摆脱这个小院,想要获得一丝真正的自由,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家主的宠爱牢牢抓在手中,成为她身边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他不想再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侍。他要向上爬,要获得更高的地位,要让凌瑾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种想法一旦在心中生根,就如野草般疯长。周子承开始更加用心地研究凌瑾的喜好,琢磨着如何表现得更加出色,展现出与其他小侍不同的魅力。
他渴望着能够凭借自己的魅力,在这个后宅中更进一步。哪怕不能一步登天,至少也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轻视的存在。
然而,他这些雄心壮志却在中秋的那场家宴上,被现实狠狠地撞得粉碎。
——
八月十五,凌府中秋家宴。
周子承挑选了一身水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家主新赏的玉佩,对着铜镜反复整理仪容。
申时正,花厅中已是灯火通明,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美酒。
凌瑾换了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上。正君陪坐在她身旁,侧君和小侍们则按身份坐在下首的席位上。
气氛比平日里轻松许多,凌瑾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
酒过三巡,侧君陈若兰轻声开口:“家主,兰儿想为今夜助兴,不知可否?”
“兰儿有心了。”凌瑾点头。
陈若兰起身,走到厅中央预备好的古琴前坐下。他挽起袖子,纤细的手指轻抚琴弦,一曲《阳春白雪》便在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高洁,起初如初春融雪,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继而渐入佳境,音符跳跃,仿佛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其技法纯熟,指法干净利落,不仅音律分毫不差,更是将曲中那种高雅脱俗、不与凡同的意蕴表达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