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他们要名声,她不要
郑星沥想象过很多碰到郑乔祖的画面。兴许是他躲不下去回了家;兴许是某一天路上偶遇;又兴许是在公交车上不经意的一瞥,那张熟悉的脸夹在过往人群里跃入视野。
而现在,他就坐在八仙桌旁,跟郑乔平一起抽着烟,没有一点点羞愧大咧咧地说:“修坟怎么还要我掏钱?”
“你不是娘养的?你怎么就不要出钱了?”郑乔平骂他。
“没养,我又不是她花钱养大的,别忘了,我现在爹娘可都好好的呢。”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再说了,我没钱,你再找多少人分摊,我都没钱。”
郑乔生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忍住开口,“老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陪妈过年的,谁让您这大忙人没时间呢?”
“正月我回来拜年,那时候你去哪儿了?”
郑乔祖冷笑,“我去哪儿你不清楚吗?您忘了,现在我算是‘通缉犯’呢。不是托您的福才躲起来的吗?”
郑乔生认下了那笔烂账,帮他把钱还了,如今这债权就转到了他手上。郑乔祖是债务人,眼下不还钱,虽然还没到起诉的茬儿,但行为已经是犯法了,派出所那边自然也是盯着他的。
“既然回来了,就踏踏实实的,别跟那些朋友混了。找个活计好好干,那钱你慢慢还我也行。但是一笔勾销,我勾不了。”
“二哥,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再说了,要不是你报警,我用这么东躲西藏吗?”郑乔祖竟然掉头吼起来,“明贤马上考大学,我现在是银行黑名单,连钱都取不出,都是你害的。”他找到了理由,话锋一转,“大哥,您看到了,修坟这钱我不是不想出,我是没法儿出。”
“你!”郑乔生被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都小点声儿,让外人看见怎么笑话我们家。”郑乔平听了这话也蹙眉,对郑乔生更没了好语气,“老二你也是,一家人有什么磨不开的事儿,干嘛闹到警察局里去。”
“大哥!”郑乔生声音已经近乎颤抖了,“在外面借钱的是他郑乔祖,我为这事儿损失了那么多,现在也没逼他一把还给我,于情于理,我都到位了吧?他家困难,我就不困难了?”
“你毕竟是哥哥,再说了,我们三个,就你一个人在市里做生意,不像我们在这儿乡下待着,也赚不到什么钱。”郑乔平带着老大的身份,说话总有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莎士比亚曾经说过,“他们的爱是在他们的钱袋里的,谁倒空了他们的钱袋,就等于把恶毒的仇恨注满在他们的胸膛里。”
郑星沥没有见识过极致的恶毒,但她觉得这一屋子的人,除了郑乔生,都恶心透了。
她在心里默背下那两串数字,把手上的现金折好,放回到口袋,拉开门,踩着略高的门槛,头一回插嘴大人们的事情,“市里天桥底下还有讨饭的,我们家怎么就是有钱人了?”
郑乔生性子软,眼下还惦念着兄弟情分;她嘴巴毒,她不怕面子名声,大不了事情闹大,以后都不回来,又有什么好怕的。
“大人谈事情,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郑乔平蹙着眉,怒目瞪过来,“今天死的是你奶,不是你爸。”
郑乔生也不愿意女儿掺和进来,但听到大哥说出这种话,一下站起来,将她护在身后,“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不让我在这儿说,那我就出去说,让外边那些叔叔伯伯爹爹奶奶的看一看,看看这家里大哥小弟是怎么为了钱吵架的。”
眼前这些大人,再怎么闹也只敢对着家里发火,万不会叫院子里那些人看去了热闹。他们要面子,她不要。
郑乔生不好意思说出吃的苦,那就她来,大家都愿意装成高高在上,装成未受恩泽,那就让她凭借“小辈无知”拆掉这层窗户纸。
郑乔平做惯了家里的老大,平生第一次叫个小辈磨了面儿,“你再说一遍!你爸这些年生个女儿当个宝,教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郑星沥被这凶悍声音吓得抖了一下,紧紧攥着郑乔生的袖子,昂着下巴,不吭声,只死死瞪着屋内的人。
郑乔祖拔了一口烟,瘫在椅子上搅和浑水,“哟,二哥不得了啊,养出个女儿,还以为姓方呢,说的就跟我们不是她叔叔伯伯似的,是真不把自己当老郑家人了呀。”
“老娘在世,没住过你家,没麻烦过你一回。现在老娘一走,你就等不及要吵架了,你还真是好样的。”郑乔平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二哥,你别忘记了。我当初是代替你去叔公家做儿子的,要不是我,你能这么顺顺利利的,还在市里安顿下来吗?我呢,书,书没继续读;钱,钱没挣到;现在还成了公安那头挂相的。这么多年,我吃的苦,你负责是应该的。”
“小叔,您蒙谁呢?”郑星沥闭了闭眼,片刻间便下定了决心,出声刺他,“大家谁不知道,当初奶奶是要把我爸送人的,是三叔公嫌弃我爸支气管不好,咳咳耙耙的,是个短命相,这才让您去了。八几年那会儿,你跟县里那什么‘十大兄弟’一起混,昧下了叔公给的学费,后来出事进了局子,最后还是我爸给你捞回来的。要说吃苦,我爸这些年给您善后,这苦吃得还少了吗?”
“还有大伯,您说我爸没养奶奶,真没养过吗?您忘了,我没忘。我记得奶奶抱着我下楼,发病把我从楼梯上扔了下去,我这胳膊贴到了高压锅上,到现在还有疤;我记得我学走路,她状态不好,把我踹到了铁板凳角上,人中裂开,我缝了三针。后来她为什么走?是因为她又严重了,认不出我爸来,嘴里天天念着小叔名字,骂我爸是小畜生,骂我是小野种,吵吵嚷嚷要回这才走的。怎么到您嘴里就成我爸没养过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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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奶奶有老年痴呆,早年间不知道跑丢多少回。后来回了老家,每次大伯出门就会锁住铁门。郑乔生也碰见过不少回,郑奶奶搬了凳子在门锁底下晒太阳,没饭吃,也进不去门。
郑乔生从栏杆里给她递吃的,郑奶奶却问,“你是乔祖吗?”
“我是乔生。”
“乔生?我不认识乔生。”
“我是你二儿子,我是郑乔生。”
“二儿子?我没有二儿子,我家老大叫乔平,老小叫乔祖,没有乔生,没有。”
这样的画面,每次都会上演,有时是在院内,有时是隔着院门。郑乔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是你儿子。”那边的奶奶永远摇摇头摆手,说“你不是”。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郑乔生等啊等,等了十几年,再没从他妈嘴里,听过一声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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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星沥深深呼出一口气,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从我记事,我爸从来没有欠过生活费吧?用不用我背钱号给您听的?19700278、34871324,还有我手机里记着的······”
她按亮手机屏,最先跃入眼帘的是沈戍发来的信息框,还没等她看清楚,郑乔平便将手机夺了去,猛地摔到她脚边,目眦欲裂的模样看上去很是吓人。
郑乔生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是你要干什么?你是叫鬼迷了心窍了,一家人跑这里发疯。”
“大伯生什么气啊?不说生活费就不说呗。”郑星沥语气轻松,抓紧郑乔生衣服的手却抖个不停。
她不可以退缩,她必须做这个“不知礼数”的后辈,就算害怕,也要演好捅破窗户纸的棍。
“外头这楼房这院子,当年还是您跟我爸一起建的,现如今这楼里我们家房间不还是没了吗?我妈楼上的嫁妆不是都被搬给大伯娘、搬给姐姐用了吗?”
“小叔回来的好啊,大伯知道,外面亲戚知道,只有我爸不知道。你说我们是一家人,这就是一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