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野火二十年(3)
第24章野火二十年(3)
这篇指向统治者制造“天罗地网”的文章,在我推估,应属《野火集》写作时期作品,然而也未能见于她的专栏,直到次年(一九八六)五月,才由龙应台亲手交给我,于当时我主编的《自立晚报》副刊发表。《自立晚报》是当时比较能够说话的本土报纸,长期向当局要求民主、自由与人权,是国民党的眼中钉,《天罗地网》不在龙应台专栏,而在《自立晚报》副刊刊出,也说明了体制内改革者也遭到“老大哥”监控的无奈。尽管如此,《野火集》从专栏到出书,烧出的“龙应台现象”仍不可小觑。当时刚从德国回来不久的龙应台,面对国民党一党独大的专政统治,敢在国内大报批判社会、教育、环保问题,戳破脓包;敢说“厕所比伟人铜像重要”,“政府若失信于民,人民要有勇气兴讼”,戳破威权;敢在国民党强调“光复台湾”的“德政”之前要求“把台湾当成自己的家”,戳破神话……都替人民说出了放在心里而不敢说出的话。龙应台把这些话拿到体制中大声说出来,还“煽动”人民要敢于生气。她让高压锅盖下的社会有了一个出气的出口,让国民党无法使用对付“党外”打压禁绝的惯常手段压制人民的声音,并且对“党外”体制外改革仍难影响到的中产阶级产生意识形态的扭转。这就是龙应台现象的意义所在,也是《野火集》对八九十年代台湾社会的影响所在。
从一九八五年到二〇〇五年,转眼二十年过去,这二十年来,台湾的社会转变快速,“党外”成立了民进党,并且取代国民党主政,两大两小的政党政治成形,加上言论自由、人权保障已经如同阳光、空气——龙应台二十年前大声疾呼的议题,看起来都已被解决。二十年前,龙应台笔下污臭的淡水河、四处可见的工业废水污染、环保问题、交通问题,乃至于伟人铜像、口号、题字……都已经被这个社会以共识和整体的努力予以改善了。生气、大声抗议、游行、反对政府、批评政府首脑,乃至对台湾的定位与前途应独应统、对于自身身份认同是台湾人或中国人,都成为公共领域可以讨论、辩难的议题,尽管往往不欢而散,但至少问题被摊开来,被讨论,也被“生气”了——龙应台二十年前的野火,已经不“野”了。
但问题还是存在。龙应台二十年前质疑的、生气的、看到或未看到的问题,仍然在二十年后继续以同样的、或不同样的形貌继续存在、持续发生。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八日,她在专栏中以《台湾是谁的家?——啊!光复节!》为题预言:
四十年后的台湾,有想走而走不掉的人,有可以走而不走的人,也有一心一意在这儿今生今世的人;不管哪一种,只要他把这里当“家”——心甘情愿也罢,迫不得已也罢——只要他把这里当“家”,这个地方就会受到关爱、耕耘、培养。怕的是,过了四十年仍旧不把这儿当家,这个家才会破落。信心不信心,在此而已。
龙应台二十年前触及的,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台湾认同的课题。走与不走,留与不留,心甘情愿与迫不得已,如果我们都能把台湾当成自己的家,则蓝绿、统独、台湾人中国人的争执,就会只是我们自家的家务事,不容外人干涉、不劳他人置喙——一个新时代已经展开,新时代台湾人的议题正在浮现,只要认同台湾这块土地,认同民主自由与人权的最高价值,借用龙应台的语气来说:
不管他是哪里来的人,不管他要去哪里,只要他把台湾当“家”,只要他把在台湾与他共同生活的人当“人”,只要他把自由、民主与人权的价值当“价值”,台湾就能成为人人安居的所在,而不假外求。
二十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二十年前龙应台烧起的野火,曾经让暗黑的台湾社会看到脱离集权统治的出口;二十年后,台湾社会已经走过黑暗,走到出口,却发现前路分歧,因而彷徨四顾、不知左右何之?当此之际,龙应台的《野火集》重版再印,一方面让我们得以重新检视一起走过来的年代,鉴历史之镜,一方面更有让此时此地的我们冷静省思,如何摆脱族群和政治意识形态阴影,无分血缘、地缘,而以坚持民主自由与人权为共同价值的迫切性与必要性。
不能熄火
台湾中山大学外文系教授
余光中
二十年前《野火集》初版问世,干草烈风,很快就成为燎原之势,火势之大不仅烧热了文化界,甚至也熏出了广大的市井小民,一时议论纷纷,掌声压倒了嘘声。不久我去台北演讲,提到当代的女作家,曾以“龙卷风”来形容《野火集》的年轻作者。
“龙卷风”的风势,二十年来虽然偶有间歇,却未中断,而在她卸下台北市“文化局长”一职之后,又倒卷回来,风力仍然可惊,风圈似乎更大,几乎凡华文所及,都风起云涌,风吹草低。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本书畅销至今,足见台湾的社会与中华的文化里,有一些东西是顽固到永远也烧不尽的。尽管如此,只要风势仍强,野火仍旺,我们的陋规恶习,文化底层的怯懦与自私,就不可能像莠草那么漫山遍野,肆无忌惮。
应台是才学并高的性情中人,一生的作为其实都取决于自己的真性情。当年她从美国学成回台,在中央大学任教,并发表小说评论,似乎要成为学院派的批评家。幸好那些杂文并未铺张成引文成串附注成排的“学术论文”;而自《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刊出之后,她显然就从文学批评转向了社会批评。尽管“天还未亮”,解严还得等待三年,她英勇的笔锋所指,已经是文化意识、社会陋习的种种患处,所以激起了有心人普遍的共鸣。
在五四之后七十多年,龙应台竟然还得像梁启超那样披上启蒙先锋的战袍,用直接而有力的杂文,“笔锋常带情感”,来揭示我们社会的病情。那笔锋,介于胡适的理性与鲁迅的感性之间,但都能把握对事而不对人的原则。
在《生气,没有用吗?》一文中,应台曾痛贬台北“是我所见最缺乏气质、最丑陋、最杂乱的都市”。当时她恐怕全未想到,十五年后这丑陋的都市竟会请痛骂它的人来变化气质。她竟然肯跟马英九回台北来做首任的文化局长,大家都很担心,担心如此的文化英雄,怎能像骆驼一样穿过市议会的针孔。果然上任不到十天,尚未进入会期,她竟已尝到了一位女议员的警告,有一次对朋友说着,忽然大哭起来。朋友们都担心,龙卷风真抗得住夜长梦多吗?
不料风势能伸也能缩,三年下来,飓风竟然变成了化雨。无论对文化遗产、耆宿故居等等的维护或利用,或是文艺活动的安排与倡导,应台都全力以赴,做得有声有色,真正提升了台北市的文化气质,而使马英九的团队成了一头醒目的龙马。台北市文化局举办或辅导的文艺活动,凡我参加的,都可以见证局长不但从容主持,而且无论用中文或英文致词,都言之有物,流畅且有文采。
不过人在官场,当然无暇执笔,而且不容畅言。苦练三年之后,龙卷风终于恢复了自由,言路更宽,讲台更大,听众更多,风势更劲。她把讲台搬去了香港,更为整个中文世界所注目、所聆听。在统独之上,中西之间,风声不绝。至于毁誉,她似乎都不在意,因为有风过处,树林总不免飒飒而鸣。
第三度成功
作家
余秋雨
二十年前,当《野火集》刚刚问世的时候,风靡和抵拒同时产生,而且两方面都很强烈。这是它的第一度成功,证明它所发出的社会评论,确实深深地搅动了社会的精神层面。
照理,一个作品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已经很不容易,因为这蓬“野火”蓦然照出了社会人心的诸多弊病,即便人们躲开了它的光亮,也会在黑暗中留下记忆。但是,谁知这蓬“野火”不仅没有被躲开,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成了世间的自然光亮,它所表述的观念,那些当初既惊醒了很多人又激怒了很多人的观念,在二十年间已在台湾社会渐渐普及,人们对它既不惊讶也不愤怒了。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这是它的第二度成功。
然而,这还不是它的终点。
近年来,虽然《野火集》的观念已经大体普及,但是行为实践与这些观念仍然有很大距离,而社会上的新问题更加层出不穷。所有的问题,又都牵涉到知识分子对社会精神文化素质的引领作用。
目前对社会精神文化素质起引领作用的显然是媒体。媒体是一种权力,而任何权力都可能演变成暴力。这在威权专制的情况下是如此,在言论自由的情况下也是如此,只不过方向不同罢了。我们已经一次次清晰地看到,各种传媒间天天都有大量的文化人在发言,但当传媒的至高目标是发行量和收视率,这就不能不与世俗民众构成一种互为资源、互相塑造的不良关系,这种关系所形成的加速运动,几乎任何力量都难于抵挡。它每时每刻拼凑着浅薄的道义、随意的证据、失控的情绪、颠倒的轻重,鼓动起一次次规模庞大的视听灾难,又开启着一轮轮更焦渴的耳目欲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向谁求助呢?求助于民众的自我禁忌?求助于媒体的良知复苏?还是求助于政府的疏导劝告?显然都不可能,也不合适。想来想去,只能企盼着高层文化人振聋发聩的声音让世间一惊,就像当年《野火集》问世时的情景。
这种想念,这种企盼,是《野火集》的第三度成功。
这种想念,这种企盼,已超越《野火集》的具体内容,而是指向着知识分子的文化责任,以及本于这种责任的破门而出,破门而出以后的准确判断,准确判断以后的慧言利词。让人们听到一些钓饵的声音,然后从媒体的壅塞中抬起头来,静一静,想一想。
这种想念,这种企盼,还针对着当前越来越密集的社会话语中的文化缺失。环视四周,媒体间的“济世方略”很多,互相之间的辩论也很激烈,主要是政治话语,其次是经济话语,然后是大大小小的社会生活话语,却很少有人从集体文化心理结构上来探讨目前遇到的问题。而事实上,这种深层的集体文化心理结构,才是密穴所在,关键所在。这真如我在《借我一生》中反复讲述的,大陆的“文革”看似政治运动,看似破坏了文化,其实恰恰是文化的产物。因此,从政治上解析“文革”是浅层解析,从文化上解析“文革”才是深层解析。《野火集》在二十年前就从集体文化心理结构上解析了中国人的毛病,而这样的解析在今天的媒体间已成了空谷足音。
《野火集》在台湾出版二十年,在大陆,则是十七年,晚了三年。从当时两岸文化交流的情况看,算是快的。对大陆而言,已经在台湾普及的《野火集》的观念,有不少还有待于普及,而近年来传媒暴力的泛滥、文化话语的贫乏,则是叠加了变形的威权和变形的自由这两方面的背景,情形更加乖戾。对此,我本人已深有体验,还多次与龙应台交流过这种体验。所以,对于上述的想念和企盼,自然更加殷切。
龙应台是我的朋友。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总是在古城西安一次次不期而遇,每次又都会遇到另一个朋友贾平凹。她曾透过电视镜头,对于在大陆遭受诬陷和诽谤的我进行及时的声援和慰问。后来,她的言论又遭到大陆某些“批判家”的讨伐,言词之凶残,已远远超出我的遭受,我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了。前些年,她担任台北市文化局长,我到她的办公室拜访,看到她为提高台北市的文化品位做了大量建设、保存、推广的工作,受到市民的广泛拥戴。这表明,真正的文化批评家也应该是一个优秀的文化建设者,批评和建设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看了她的文化建设成果,人们也就更能读懂二十年前的那本《野火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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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在中国传统的习惯中称作一代。一本书在二十年后还能成为社会的热门话题,那就证明,这书足可称得上“一代文笔”了。
谨此祝贺,我的朋友!
野火不尽
台湾师大美术系教授
何怀硕
《野火集》出版至今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中,世界大变,中国大陆大变,台湾大变,社会与人生也快速变得令人措手不及。
龙应台写《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野火”的第一篇时,是一九八四年底。当时她写台湾是“一千八百万懦弱自私的中国人”。而现在,朝野都说是二千三百万台湾同胞。不过,现在多年没有人口统计,大概日渐少于二千三百万。许多台商去大陆,连带家眷与许多定居大陆的人,数目不详,常听说的数字不是十万八万,而是百万以上,而且移民去各国的,人数有增无减。加上台湾新生儿大幅减少,再加上几乎每两个半小时就有一人自杀,前几天,一天竟有十四人;总之,台湾人口五十年前自几百万到台湾钱淹脚目时增加到四五倍,最近若干年已逐渐减少。其间因素之复杂,问题层面之多,若深入研究,真能以一斑窥全豹。龙应台如果现在写该文,大概不好用“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这样的标题。因为现在连这块土地上的居民是什么“人”都没有一个不引起争议的“全称”。
龙应台《野火集》所批评的种种,二十年来,有少数问题已因社会演进而得到改善;有更多问题不但未见改善,且更加变本加厉;更有许多二十年前不可想象的新问题,层出不穷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