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野火二十年(5) - 野火集:三十周年纪念版 - 龙应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26章野火二十年(5)

第26章野火二十年(5)

龙应台的震撼性出现,是在一个大时代,一个有文化厚度为基础、台湾自觉酝酿多年而即将爆发的时代。接下来,到我一九八七年六月离开台湾的一年多里,我看到“洛河展意”在台北火车站前的地下道演出被警察驱逐,看到“自由之爱”在台大校园的游行与静坐,看到“我的乡愁我的歌”在基隆文化中心首演唱出乡土的声音。龙应台一点都不孤独,她的震撼效果在于她的先声夺人。同一个时代的台湾,前前后后许多艺术家、文化人,以及普普通通的台湾人,都具有知识分子的素质。龙应台是大海中卷得特别高的浪头。我回到新加坡,开始尝试从一个知识分子的角度,思考新加坡的现实。二十年的生养建设,的确是使新加坡取得许多让本国人自豪、让外国人欣羡的成就。可是,在同样的二十年里,追求这些目标的过程中,许多重要的素质也流失,或者无法累积,包括人文个性的培养被忽视,公民社会的发展被限制,文化意识的生成被压抑,个人主体的诉求被排挤。这也是为什么当龙应台在一九九四年把她十年前在台湾燃起的“野火”烧到新加坡,写了《还好我不是新加坡人》的时候,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一面倒的“护国之声”,群起讨伐龙应台。

又过了十年,二〇〇四年,卸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长的龙应台,应邀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一个月之间做了三场公开演讲,从文化与认同谈到传统的再生。今年五月,她又前来参与一个讨论“美术馆与社会”的论坛。四场演讲累计超过两千五百人次。她对新加坡各种现实的批评仍然深刻,不过,她的战斗姿态却已经消失。当她提到新加坡的时候,她不断说:“‘我们’新加坡……”许多新加坡人静静地听龙应台的意见,也没有十年前的那种“义愤填膺”。然后,有人委婉地说:“龙应台毕竟是偶尔来访的客人……”(《联合早报》社论,二〇〇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二十年过去了,龙应台的理想主义没有改变,她的姿态却是跟着整个台湾社会的翻天覆地后的情境而调整。好些新加坡人还是默默地倾听龙应台的批评,也期望看到新加坡的龙应台的出现。可是,如果没有那一波又一波前仆后继的浪头,又怎么能够期待出现龙应台这个特别高的浪头?

直言不讳与包容同等重要

——柏杨看“野火”龙应台

作家:柏杨口述

记者:丁文玲记录

《野火集》是世界知道龙应台的开端。但是对我而言没有差别,我早就认识她了。这人是本质上跟我相似的灵魂,只是她比较年轻,她相信中国人可以改变,我比较悲观。中国人有一种固执,硬得很,例如有史以来官员缺乏道歉的传统,也不知道惭愧,而平民老百姓们即使接受了某些事实,也不愿意做些什么,就算问题横摆在眼前,两年内铁定不会有变化,甚至三十到五十年还是维持原状,试问文字又能做什么呢?不过话说回来,文化要是容易改动,就不是真正的文化了,所以还是需要我们这种振笔疾书之人。

我和龙应台常被相提并论,但是我们除了年龄差异之外,背景也大不相同。我当过兵,当兵时是不能有个人意志的,我曾受过这样的训练,所以写作的角度也常在自身与群体间转换。比较起来,龙应台的思维就个人化得多。当然,除此之外,我们看事情的方法也大不相同,各有所长。虽说不免有倚老卖老之嫌,但是我还是要说,龙应台有许多想法与做法,都是柏杨年轻时会干的事,大概每个有志之士都要经过这一段吧!我晚年进入中庸之道,站出外面往里看,认定龙应台的轨迹如此。

若说起我与龙应台之间,有件事情虽我俩意见不尽相同,却不能不提,那就是二〇〇〇年的“二二八”纪念馆续营风波。当时她与台湾和平基金会发生误会,两方都希望我出面调停,同为“外省人”,我虽然知道我说话不见得有力量,还是打了通电话给她。现在时过境迁,我要替她说句公道话,事实上,当时被外界质疑少年正盛、不接受异议的龙应台,是很积极想要了解与解决问题的。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立刻说:“您越说我越糊涂,不如我到您家吃饭,听您说清楚。”龙应台就是这样直接率真的人,不多久后大剌剌跑到我家来吃饭。解释完她因应此事的做法后,还问我:“您说我这样够不够聪明?”我记得当时我也依自己的想法,很坦白地对她说不够,还补了句,既然你已经问了,我就不能不说,免得你以为你自己真的聪明。有趣的是,她并没有生气。

我说这件事,是希望外界了解,文化的定义是浮动的,文化人最缺乏的就是包容和忍耐异己之心。身为一个文化人,直言不讳与包容同等重要,即使龙应台常受批评,但我认为她确实兼具以上两种特质。文化人往往不是太温和、太没有主见、太阿q,就是听不下别人的意见,她既有自己的想法,又愿意听对方意见,或许媒体和与她意见冲突的人,应该多给她一点沟通的机会。

中国作家不值钱,猛写十年不富,一日不写便穷。文人提笔不是为财,多半为的只是一点理想,想对社会有功效成绩,但因为文章价值都是由读者或后人所捧出来的,抱着理想、不为名为利的写作者,所以特别需要得到读者的回馈与反应,我隐然感觉,龙应台应该也是这样,并非天性喜欢喧哗。

我写文章跟猪吃糠一样,是不得已,不写活不下去。天下不简单,“人权”两个字又进不了衙门,作家只能不停地写作,才可能期盼有渺小的机会参与或改变社会现况。我对作家的影响力有自知之明,不像龙应台,还年轻天真,还会抱怨“他们怎么不看看我的书”,对于为文可以经世治国的自信心过强了。

仔细观察,我和龙应台确实还是有很多相异之处的。我虽颠沛流离,但还是在中国土生土长,提笔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成分居多,龙应台则是受西方民主政治学问和思想刺激,反思中国问题。我们两人看到同样的弊端,可能会有不同的观察面向与建议解决之道。有人批评我,只要是骂中国,柏杨就高兴,骂得越凶,柏杨越开心,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写文章,是想让做错事却仍有反省力与良知的人,感受被杀头之痛,希望辛辣中还带有忠厚怜悯,龙应台应该也是如此,但她比较急。或许是因为我年纪较大,觉得和过去比起来,台湾与大陆无论是民主或言论的自由,都见到了长足的进步,有种身在天堂的错觉与满足感,龙应台是恨铁不成钢,总还是希望中国有一天能比西方更强更好吧!

就像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文明和民主都是你一句我一句骂出来的。我一直深信人性,诸恶多半是社会的结构或机制出了问题,而不是哪个人要与善或好的人、事、物相互敌对,人类是可以沟通、理解、说服的对象,作家如我和龙应台,就是生来要担任这种针砭的角色,治疗这个社会。

三月的杜鹃

台湾大学戏剧系副教授

纪蔚然

倘若今天有人使尽吃奶的气力、动员全身不平则鸣的分子写作一篇篇短文,内容充塞剑拔弩张的字眼——“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我觉得恶心,觉得愤怒”、“是谁在作践我们的子女”、“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懂得自己的权利”——尔后且集结成册,名之《野火集》,我只能挪借散文家琦君的名言,说此人八成是三月间台大校园的杜鹃,疯了。

二十年过后,龙应台于一九八〇年代控诉的情境很多未获改善,我们的城市照样丑陋不堪,我们的教育列车持续驶向断崖,我们的交通依旧是色盲的横冲直撞,但有一层面已彻底质变:台湾人,你太容易生气了。现在没人敢说台湾人民不懂得为自己争权利,我们只要受到委屈就按铃申告或在摄影机前哀天哭地,一旦被人倒债就冥纸鸡蛋伺候,更猛的还会泼油漆、掐脖颈或开瓦斯自杀攻击。台湾人的怒气早已凝聚成千斤顶万吨锤,要是大伙齐聚发功,那威力足可击沉人人口中的宝岛十数次。谁说台湾没有核子武器?

台湾人真的很会生气,致使下梁不正上梁歪,即连最应沉着、最不该当众动怒的“总统”先生也有样学样。“总统”不怒则不威,但他大可于私底下跳脚踩扁帽或在政敌的照片上倒番茄汁,就是不该在电视上化身为终结者——ahbian,theterminator——把嘴巴当乌兹扫射全台,搞得仇人盟友无一幸免,政客平民纷纷中弹。非但如此,“总统”还实践魔鬼阿诺“i’llbeback”的箴言,他真的回来主动续摊,并夹带着手榴弹与轰天雷,二度开炮,把野火烧成漫天烽火。有这样的访谈节目,谁还需要看动作片?那两天,我坐在沙发看着荧幕上的阿扁,先是瞠目结舌,继而视线渐转模糊,只恍惚觉得画面里有一朵正在燃烧随时会内爆的杜鹃。

台湾人,息怒吧。

二十年前龙应台要沉默的大众勇敢地站出来说话,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倒企盼大家少讲几句。沉默的民众早已变成饶舌的乌鸦,老是在那聒聒聒聒。一位艺人的死亡竟衍生出数以万计的疯言疯语,朋友与记者叽里呱啦,熟识的与不识的呜哇呜哇,甚至连曾于海边偶遇他的路人也有话要说。与死者攀上关系真能使我们无聊的日子增添点生气吗?众声喧扰,好不热闹,但从幕启到幕落,人们却无法从这出人间悲剧感受到洗涤或升华的丝毫可能。

台湾人,你话太多了。

并非针对每件事你我都得有真知灼见,毋须理会诸如“没有意见哪算是现代公民”的挑衅,我们要可怜这些忧国忧民之士,他们的生活除了政治以外其他一片空白。也并非一有想法就得公之于世,野人献poop(屎)一番,何不将反射性、已受制约的念头潜藏于心,不时修正,给它机会沉淀?我们绝对有保持缄默的权利。若某人因车祸躺在病床,他大可不必甫动完手术便向记者交代当时如何怵目惊心,事后又多么情何以堪云云,但令人费解的是,受访者往往选择说话,即便是吃力地掀动着半麻醉的双唇,他也执意娓娓道来:“阿就,车子就突然翻了,我就跟着翻了,然后就昏了。”说完,他又昏了。

好吧,若说有人不讲话会闷死,我只能拜托:来点新鲜的。语言窒碍思考,废话连篇导致脑袋一锅子焦油。大部分时候,政治名嘴尚未开讲,我们已经猜到他们要说什么,因为这批人除了意识形态与个人恩怨以外,少有另类见解;更多时候,娱乐名人尚未启口,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只会插科打诨,耍弄白痴连字游戏。还有,对那些觉得此生没上过电视便枉走一回的“市井小民”,我只能奉劝:不要把嘴巴当作语言绞碎机来用。既然上了镜头,烦请把握良机认真表现,想说就好好说,从丹田出声、从内心发话,别“大舌又爱提”,一径支支吾吾,哼阿耶啦是吧对啊……

写着写着火气不请自来,台湾人果真易怒。宝岛的天候原本四季分明,如今时序倒错,天天都是淡啊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

我们可以飞越杜鹃窝吗?至少,二十年前《野火集》的作者认为可以,否则她不会写那些文章,否则她不会错估自己拥有批判的距离,拥有归国知识分子的制高点。如今,距离是我们不可能享有的奢侈。大家同在一个窝里,唯有自欺欺人的蒙混时刻,才有人胆敢胡言自己是“恶水上的大桥”。台湾已成一座危桥,我们就是恶水。

切莫问我答案在哪,我只知,它在疯中飘扬。

期待“新火”相传

台湾清华大学教授

马以工

唐朝时,中国的文化到达空前的高峰,是当时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我们对唐文化的了解有限,尤其是唐朝的节日。

唐人很重视的节日是寒食,设定在冬至后的一百零五日,大约在清明节前一日。这天全长安城的炉灶内都不能有火,人们吃冷粥及冷饼,等到第二天一早,由大明宫内传出薪火,到家家户户的灶内。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

这是一个充满了象征意义的节日,而且非常严厉地执行,寒食日仍起火者,要处以死刑的。

为何薪火相传得到如此的重视?

《野火集》出版二十年了,这确实是不算太短的一段日子,尤其是这二十年来台湾社会的巨大变化,只能用人事全非令人百感交集来形容。当时,报禁尚未解除,三大张的报纸副刊占有一整版。记得有“野火集”刊出当天的报纸,可以多卖好几万份,学生也会将副刊贴在布告板上,或影印传阅讨论。现在的一大叠报纸中,副刊的重要性相对减小,学生们对在手机或网络上传“无厘头”简讯的兴趣,远大于传阅好的文章。

二十年前也没有现今社会的分裂现象,虽然挑战威权一贯地是会受到拥有威权者的打压,但社会的公平正义未因文字内容的立场,甚而作者被归类的颜色而扭曲,由当时参与催生者与作者现今的立场已不尽相同,可见一斑。

当异议分子下狱时,是他们人生新里程的开始。当异议分子被迫流放时,离开了自己的土地形同缴械。也许龙应台当时有其私人因素,属于自愿离开,其后文笔可能更成熟,理想与视野可能更远大,社会的反应绝对不会与《野火集》等同。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仍需要对现今问题,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与批判者。我们更需要的是,对社会因分裂而扭曲的思路能先予导正的大块文章。这种文章在现今媒体政治性谈话节目充斥,导致社会更分裂更扭曲的大环境中,想要脱颖而出,引起广泛的注意与反省,更是难上加难。

二十年后,我们最盼望与期待的是“新”的火苗,能突然从社会某一个角落蹿出。一把可以让我们净化、可以让我们重生的“新火”,在每一时代、每一个社会,其实无时无刻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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