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七章屠戮
阿尔钦自年少时便已身在东川朝堂,年近中年时更几乎已经总览了整个东川国的政务,这等大才虽不敢说是古今鲜有,却也确实称得上极为难得的贤臣了。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年不足二十岁的少年居然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行事过于天真,这在阿尔钦数十年来的阅历中还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换做平时听别人如此说时阿尔钦最多只是一笑置之,不可能真去与对方去较什么真。但如果说这话的本身便不是寻常之人,阿尔钦倒是有些好奇于陈语究竟为何会有此一说了。
陈语看着神色已然颇为凝重的阿尔钦轻笑一声道:“大司徒,你方才说东川离不开皇帝我并不否认。这点不止你如此,每个或大或小的国度都是需要一个类似的首领来进行领导的。他的每个决定都关乎着整个国家的发展与兴衰,并且多数是拥有绝对至高的权力的。”
“然而,”陈语说到此时话锋一转,脸上更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嘲弄之色:“这种权力的使用如果过于泛滥且出圈,是注定会被剥夺的。以你东川国君来讲,现在他便想将大司徒您这种前朝旧臣随意摒弃乃至于直接抹杀,你能保证在这之后他不会再对其他人出手吗?”
“我现在没办法去考证你们朝中的忠臣奸臣各有多少,但我现在可以很准确地猜出,你们这位陛下如今所需的只是一帮可有可无的顺臣而已。他们不需要有多大的能力,只需要在他做出某项决定时随声附和并歌颂他的威仪而已。像大司徒您这样的直言之臣,注定是会被其厌恶的。能够等到今天才对您下手,这种隐忍之力已经相当可怕了。”
“而就是在事情经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您居然还能如此严肃地说出一句国中不可无君。如此糊涂地盲目相信,不是可笑又是什么呢?”
阿尔钦清楚地听到了陈语所说的每个字,只是当他将每个字都说完时,阿尔钦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不清不楚了。
这位已然垂暮的老臣甚至于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都是徒劳的,最后他只能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向了陈语“若依恩人所言,老朽现在又该如何去做?”
陈语微然抬眼看向了阿尔钦,却并无回答的意思:“老大人,你们这位皇帝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折腾必定是有其原因呢。一个懂得隐忍的人是不会蠢到但凭意气用事来做出这种决定的。现在既然他敢,必定就有所依仗,你觉得他现在靠的是谁?”
阿尔钦闻言眉头微锁,面露一丝诧异之色道:“现任蛮王?”
陈语不置可否道:“仅仅一支普通尸军的出现或许还足以取得你们这位皇帝陛下的信赖,但若有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出现,便不好说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考证他们究竟在暗地做了些什么,可如果我们再不去做些什么的话,东川将亡并不是我危言耸听地在吓唬您。”
阿尔钦半晌无语之后有些突兀地开言道:“我需要做些什么?”
陈语双目一眯道:“老大人您什么都不用做,最多暗中少派几个人注意一下东川宫中的动向,而且都不用真正去调查什么。”
阿尔钦面露诧异之色道:“可是我若不管,放眼整个殿上的朝臣还有谁敢再去规劝陛下?”
陈语摇了摇头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您进谏规劝还有用的了,您只需尽力自保便可。哪怕必要的时候需要作出一种您已经屈服于东川皇帝的假象,这同样是一种隐忍,而且是至关重要的隐忍。同时最重要的一点,我需要阿米娅来协助我做一些事,还希望老大人能够应允。”
阿尔钦神色复杂地看了陈语一眼,思虑片刻后才缓缓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陈语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阿尔钦见此情景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径自离开了。
陈语没有前去相送,只是暗地之中长出了一口气,之后微闭双眼继续调息着自己尚且虚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房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随后阿米娅面带一丝古怪神色地从外面走了过来,直接出言问陈语道:“你先前跟我父亲都说了些什么?”
陈语依旧闭着双眼,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话就是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些,只不过说得更为详细了一些而已。老大人是个明白人,想必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你们那位陛下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冒然做出什么蠢事来。”
阿米娅闻言面露嗔怒之色道:“我做什么蠢事了?!”
陈语似笑非笑地睁眼看向了阿米娅:“类似自己闯入东川皇宫跟皇帝拼命之类的,就很蠢。不过万幸的是你现在应该还没去做,否则也没有机会再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了。”
阿米娅闻言不觉有些尴尬,之后唯有冷哼一声掩饰道:“我有说过我打算那么做吗?自作聪明。”
“没有最好,省得真需要你跟我一起拼命的时候才发现你的命早已丢掉多时了。”
阿米娅听罢眼神中已多了几抹怪异之色:“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打算动皇宫中的人?”
陈语漫不经心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在皇宫里呢?东川这么大,每个犄角旮旯都可能突然冲出来个人跟我拼命的。”
阿米娅抱着肩膀嘲讽道:“这我倒是挺能理解的,毕竟你天生就长了一张欠收拾的脸,被人追杀也正常。”
陈语并无跟阿米娅斗嘴的意思,听她说完之后随口吩咐道:“近期之内能不出去尽量别处去。”
阿米娅一怔,随后语气和缓了不少:“怎么,怕再有人偷袭我吗?”
“不是,是怕有人来偷袭我。”
阿米娅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么一丝小感动瞬间变消失于无形了:“那你还是早点被人暗杀算了!谁理你啊?!”
陈语却是面色凝重地看着阿米娅道:“死一个戮王不算什么,但你别忘了他老子是你们东川名义上的头头儿。这种杀子之仇是不绝对不可调和的,人家肯定得回来找场子,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如果那位皇帝决意撕破脸再次下手,凭我现在的状况是很难抵挡的,连你的性命在内都同样有忧。”
阿米娅听陈语如此说时眉宇之间的冷然之意却是更为明显了几分:“是吗?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想怎么着。”
陈语轻叹了一声,而后便继续闭目调息去了。
同一时刻,东川皇宫之内。
只一夜之功,东川的这位皇帝陛下似乎又苍老了些许,但其脸上的威仪却未曾丧失半分。
此时朝堂之上并无朝臣,周遭的门窗也都紧紧关闭着,仅有一名看上去年岁不大的随身侍从在旁边小心伺候着。
而就在东川皇帝书案前不远的座位上,还有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随意坐在上面,同时伸手抚摸着身旁一条足有寻常马驹大小的纯白色恶犬。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
恶犬几颗锋利的獠牙支于唇外,上面隐有粘稠不堪且满带血腥气的液体滴下。恶犬看上去性子颇为暴躁,若不是有其主人在旁随手将它按住,说不定立时便暴起伤人了。
“你皇兄死了,就在昨夜。”东川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沉,其间却并不带什么怒意。
椅中抚摸恶犬毛皮的那名青年男子动作微滞,之后却是丝毫不掩饰面上幸灾乐祸之意道:“是吗?”
皇帝剑眉微挑直视着他道:“他好歹也是你一母所生的兄长,你就不能稍稍表现出些许的哀痛之意吗?”
青年男子闻言有些不耐地挖了挖自己的耳朵:“我就算真那样你不也知道是装的吗?有为他难过的那功夫我宁愿多陪陪黑月,你真以为你那儿子能强过一条狗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主人说的话,那条纯白色的恶犬低吼了几声,随之更是颇为人性化地用一种略带嘲弄的眼神看着龙椅之上的皇帝。
“啪!”皇帝面色阴沉地一扫身前的龙书案,将那侍从刚刚斟好的一杯茶直接扫落到了地上,茶杯的瓷片四分五裂之际,那名侍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之后不顾那些碎片尚且滚烫,有些慌乱地跪地快速收拾着。
坐在椅中的青年男子倒是依旧淡定,只是微撩眼皮看了看处于暴怒边缘的皇帝一眼:“何必这么大的火气?看把人家孩子吓的。这么细皮嫩肉的,吓坏了岂不可惜吗?”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有你们二子,现在二去其一本就心下悲痛,你为人子者就不能体谅一下我这做父亲的心?”
“不能,不会。”青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抚摸着旁边恶犬的头颅:“当初你为我们兄弟封号之时我为屠王,他为戮王,我便一直不怎么开心的。因为屠者过于仁慈,始终恶得并不如戮那么彻底。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区区屠夫而已,只不过我杀的是人不是牲畜而已。现在夺走我封号的那个废物死了,我凭什么要为他感到悲伤?又为什么要因为体谅你而故作悲伤?”
皇帝面色已然有些铁青了,却终归并未发作,只是将一封早已预备好的书简随意丢向了这个有些大逆不道的儿子:“里面有事情的详细经过和杀人者的资料,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