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一个女人
若信仰没有坚定到一定的程度，终归还是无法跟性命相提并论的。极乐禅师或许很早之前便明白这个道理，但当事情真的在这一瞬间具体显现之时，依旧被这残酷的现实弄得有些心中发寒。
“陛下的意思是希望和平解决这件事，但并不排除动用武力的情况。你现在做出的每个选择都将决定你和你身后所剩不多的这些僧人的命运，我给你时间考虑，慎重些吧。”段颓垣说罢果然没再去催促极乐禅师，就那么面色平静地一直看着他。
在方才极乐城居民逃走的过程当中，有近半的出家人也随他们一起溜掉了。现在还站在极乐禅师身后之人已不足二十，大多数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极乐禅师缓缓回首看了自己的弟子们一眼，而后却是面露一丝苦涩笑容地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老僧我数十年来的苦心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空谈，可笑啊……也罢，既然如此也不必枉杀无辜了，你们自管离去便是。余下之事，但有老僧一人应对。”
“师父，您……”
“走吧，就算是我这做师父的头一次命令你们，别让我为难。”极乐禅师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是异常笃定。
众僧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却还是都迟疑着依他所说离开了。事已至此谁都知道留下会是什么下场，既然师父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已经有他发自于心底的觉悟了吧。
只片刻过后，城门之中已只剩了极乐禅师一人还战在那儿，唯一陪着他的是他身边那座高十余丈的铜佛像。
段颓垣未撩眼皮看了那铜佛一眼，之后却是露出一个略显嘲弄的笑容道：“垂死挣扎？”
极乐禅师缓缓摇了摇头：“以身殉道。”
“哦，反正结果都一样，愿意怎么说随便你吧，上。”段颓垣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身后诸多强大的修行者们于瞬间释放出了各自的本命虚影与灵器，呈围殴之势把极乐禅师给困在了当中。
段颓垣身后，木穆与严老怪都没有出手，甚至都没什么往战场中看的意思。对于这场很难有什么悬念的争斗，没人有什么期待感。
极乐禅师倚仗铜佛的庞大抵挡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但围攻着终归太多，很快便已经被诸多真力击中了身躯。虽然暂时还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但如此下去也只不过是将死亡的时间稍稍推延一会儿罢了。
但就在众修行者准备对其联合发出致命一击时，一道金色的身影骤然从旁边掠过，同时以一股极大的吸力对准了被围在正中的极乐禅师。
只瞬息过后，极乐禅师和他身旁的铜佛俱已消失在了原地。而方才出现的那道身影，更以极快的速度向城外的方向飞速逃离着。
“嗯？还有这么不识趣的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出来捣乱。”严老怪双眼微眯地看向了那人逃离的方向，手中的铁锥也于瞬间骤然拔出了地面，看样子是打算追上去了。
但在其身前的段颓垣却是再一摆手制止了他：“不必管他们了，正事要紧。”
严老怪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难得你也有这么大发慈悲的时候。”
段颓垣对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同时口中喃喃自语道：“慈悲吗？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了才是最大的解脱，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成全他？”
一旁的木穆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谈话，之后却是有些突兀地对其身后的军队下令道：“进城！”
千余人的队伍于片刻间进入了略显冷寂的极乐城，沉重而单调的脚步声似是终结了某个时代，又似掀起了某个时代。
与此同时，极乐城西方的一座荒山当中。
能在这种时候出来救人的自然是在暗中蛰伏已久陈语，巫凌波如今下落不明，想要得知她是否安全便只能找极乐禅师来确认。
而他之所以等极乐禅师快死时出来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如果他依旧保持巅峰状态的战斗力自己很难打过他，其次某人的小心眼儿属性似乎又不合时宜地爆发了，看着曾经让自己吃过瘪的老和尚被人抽确实也是一件蛮爽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陈语确实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把极乐禅师从那堆修行者中给带出来了。至于后续为什么没有人来追赶，陈语一时半会儿地还真猜不出来。
转到一处僻静之所在了，陈语将极乐禅师和那尊铜佛像从蛊毒虿盆中放了出来，而后俯身查看着他的伤口为他大致止了下血，确认并不致命之后才面色平静地直接问道：“她在哪儿？”
极乐禅师在陈语为他检查伤口时始终沉默着，此时听他出言发问时才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陈语闻言眉梢不自觉地挑动了一下：“禅师，出家人不能不能说瞎话的吗，你抓的人你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她在哪？”
极乐禅师目视陈语再次摇头道：“确实不知道，那位女施主是自行离去的，老僧没能困住她。”
陈语闻言微怔，之后愈加诧异巫凌波到底是什么人了。
“阿弥陀佛，施主，你动手吧。”极乐禅师有些勉强地坐做直了身躯，同时眼睑微垂地轻诵念着佛经。
陈语极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动什么手？”
极乐禅师缓缓开言道：“自然是送老僧身归纳世而去，你想问的也都问完了，老僧可以保证自己没有对你隐瞒什么。”
陈语万分无奈地看着他道：“禅师，是不是出家久了的人脑子都跟你一样不好使？我费心费力地把你从那些人当中救出来就是为了弄死你？我怎么就那么闲？”
极乐禅师双手合十诵念佛号道：“阿弥陀佛，即便施主你不动手，老僧也是会自行了断的，最后终归难逃这种可悲的命运。老僧愧对于我佛不奢求自己圆寂之后能前往极乐世界，惟愿能在地狱当中继续修行，永生永世不阻断自己对于佛法的修行。”
陈语认真打量了他几眼之后开言给出了答复：“心是好的，就是人蠢了点。”
极乐禅师略带茫然之意地看了陈语一眼：“施主何出此言？”
“没什么，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随便发表下自己的看法罢了。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但有些时候说有些话时你最好先过过脑子，一个连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的人，最好就别再好高骛远地将目标放在普度世人这件事上了。自己心累不说，别人看了也觉得发堵，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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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禅师因为陈语这番过于坦诚的评价而陷入了一片呆滞当中，竟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好了。
陈语看样子也不打算多跟他墨迹什么，直接了当地给出最后建议道：“命是你的，你自己都不在意的死活别人更不会在意，我也不会费心去劝解一个已抱必死之心的偏执之人。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选择这么憋屈的死法。某天如果我也要面对死亡了，我更希望自己是死于前进的步伐当中，而不是自己在刨个坑把自己埋了。话说至此跟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要怎么着你随意吧。”
陈语说罢这些话时果真没有再理会极乐禅师是什么反应，径自转身朝着极乐城的方向而去了。独留下极乐禅师目光有些呆滞地静坐在原地，身旁还立着那尊造型古怪的高大铜佛。
人各有命，哪怕是一个选择放弃自己生命的人也有他自己的想法。陈语从没觉得自己有能力和资格去左右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他只是希望在偶尔时能够稍稍提醒一些人，让他们明白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尤其是生命。
巫凌波的下落依旧不明，但在得到极乐禅师的确认之后，陈语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担心了。毕竟一个能从灵境巅峰强者手中随意逃脱的女子，实力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了。
此时陈语本应顺势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但先前段颓垣的一番话却始终让其心中有种阴翳之感。尤其是在不能确认极乐城中的居民究竟会不会面临被屠戮殆尽的危险时，陈语觉得自己有必要自投罗网一般折返回去看一眼。
不过从他们先前的一些列表现来看，陈语觉得他们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毕竟他们的对于西肆国中异教的信仰实在谈不到多坚定，这种类似于墙头草的信徒当中也很难真正出几个向极乐禅师一般的偏执狂。
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力量去维系一种教义的发展。
所以陈语一直都觉得极为纳闷儿，为什么西肆国此次回动用如此恐怖的力量来一个国境边缘处的小城市里来。难道如此兴师动众，真的就只是为了驱赶或者斩杀一个极乐禅师？
那未免也太过浪费了一些。
陈语确实想不通这些事，想必也只能等赶到极乐城中之后再去加以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