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都是
泉灵没有说，看样子依旧迷茫于陈语方才那一连串的话语当中。他用很长的一段话表达了一个仅仅两个字的观点，人类间的法则与道理是不是都如此复杂？
泉灵不是太明白，但他确实很想明白：“你说我伪善，那么什么才算是真善？是不是现在把你放了就是呢？”
陈语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了脱身，我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废话。”
泉灵没有选择怀疑陈语这话的真假，只是有些执拗地继续问着刚才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
“不知道。”陈语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这种事原本就没有一个千篇一律的答案。我知道你是错的，但我并不知道标准答案下的对究竟是什么。你迷茫是因为没有人指引你走向更清晰的路，而我一个原本就在这条路上摸索的人，也没有什么资格直接决定你的路该怎么走，那样很不负责任。”
“负责？”泉灵对于这两个字只觉有些陌生，而后更是极为费解道：“你为什么想要对一个即将取走你性命的人负责呢？难道不应该垂死挣扎地去哀求或是去谩骂吗？”
陈语不答，只是随口反问了一句：“那么做有什么鸟用吗？求完了，骂完了，最后却还是没什么悬念地被弄死了，有意义？”
“意义……”又一个陌生的字眼出现在了泉灵的脑中，他不明白这究竟代表着什么：“那你觉得你现在和我说了那么多我并不能听懂的话，有意义吗？”
“依然不知道。”陈语今天诚实得有些令人发指了：“我方才的言语究竟能不能引起你的反思，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如果始终都没有人说这些的话，谁知道你会不会用下一个千年来自己摸索它们？谁又知道在这千年当中会有多少类似于我的人会再次死于你的伪善仁慈之下？”
“如果临死之前的一缕善念能让你略去这千年的迷茫，能拯救那些可能被你杀掉的生命。那么我这么做，大概就算是有意义了吧？”
面对陈语这个问题时，泉灵还是沉默应对着。但在许久之后，却又微然点头回答道：“我觉得是的。”
陈语倚靠着背后柔软温和的泉水轻笑道：“很好，你开始学会真正的思考了。”
泉灵面色认真地看着陈语道：“但依旧不够对吗？我还是有太多事想不明白，我不知道仅凭自己的话还要考虑多久。”
陈语对此只是略显自嘲地笑了笑：“那就盼着下一个像我这样的倒霉蛋儿早点到来吧，或许他会告诉你那一切的。”
泉灵却是摇头辩驳道：“以后有没有这样的人我不清楚，但在这千年当中所遇到的人里，你是第一个让我学会去思考的人。我的使命告诉我你必须被我杀死，但还有另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在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
陈语并未因此表示出什么欣喜之意，只是循着泉灵所说的方向继续引导道：“那么现在努力回想一下这个声音，仔细倾听它到底在说些什么。并且去思考它为什么要这么说，它说的是不是对的。”
陈语此时就像一个给学生布置作业的老师一般，循序善诱地继续引导着泉灵做出下一步的思考。
看得出来泉灵此刻的面色有些挣扎，而后更是略带痛苦之意地闭上了眼睛，极为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所听到的那个声音。
时间过去了很久，陈语就这么静静坐在泉灵对面看着他。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心中也在不断回忆着自己的某些过往。在心绪不断起伏之间，他开始变得平静而淡然。
这种状态已经久违了，自从空无原界之时的静修后，陈语已经很久没有沉下心来凝练自己的心境了。过分激烈的战斗与太过紧凑的生活让他暂时忘了那份本该拥有的平和，而此时在对泉灵讲述那番道理的同时，陈语也渐渐找回了曾经的那份感觉。
气氛如凝固一般安静到了极点，但却并不显得多尴尬。两人都在沉默当中得到了自己所认为珍贵的东西，仅从这一点上来看已经颇有收获了。
“我不愿意杀你。”在凝思许久过后，泉灵突然抬头看向了陈语。
陈语平静地发问道：“原因呢？”
泉灵坦言相告道：“因为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要问你，如果你死了，会很麻烦。”
陈语听了这个答案时双眉微皱道：“仅仅这样吗？”
泉灵似乎有些发愣，随之略带迟疑地回答道：“应该是了吧？虽然觉得有些别扭的地方，但暂时并不能想到是哪里不对，你可以给我一些提醒让我继续想。”
陈语微然点了点头，而后才缓缓开言道：“刚才已经讲过了，我们的每个选择都将决定我们走的路会延伸到哪个方向，走时的困难程度也会有所不同。我无法单纯地用对或错来衡量它们，只能说每个人内心深处所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你觉得那条路不对，却偏偏有众多人愿意走；而你觉得那条路对，那条路上却反而没什么人，原因只是因为方才所说的难易度。”
泉灵听完这番话时双眉紧紧锁起了：“我觉得对，我也知道难走，但我还是这么选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哪里这么别扭？”
“对比。”陈语极为耐心地继续解释道：“对于一个长期待在原地的人来说，朝任何方向迈出的任何一步都比静止不动要艰难。尤其是在为选择背负一个合理的理由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泉灵面露一丝疑惑道：“可是我的理由难道是错的吗？我说了我需要你来解答我的问题，所以我不能杀你，不对吗？”
“对，而且很对，因为这就是普遍岔路中最常见也多人走的一条。”陈语说到此时微沉了一下，而后才继续缓缓说道：“利益的交换永远是人与人之间必不可少的一个交流环节。因为有用所以被利用，所有才有了被利用的价值和存在的价值，再然后便不会轻易被抹杀。就好像我对你来说是有用的，所以你不愿意再杀我一样。”
泉灵听到这句话时恍然地点了点头：“是对的，但不是善的？”
陈语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理解的很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泉灵再次闭上双眼沉思着，而后有些迟疑地开言问道：“你觉得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作出的决定才能算作善呢？”
陈语只觉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思考了片刻之后才试探着回复道：“作出决定的一瞬间能不被你的良心谴责，从你的角度来说，那就是善的。”
泉灵却是直接摇头反驳道：“但此刻的我似乎并不具备你说的那种东西。如果没有的话就更谈不上什么角度了，我不愿意再因为一时的怜悯去当个伪善的人，我觉得那样不舒服。”
陈语点头回答道：“你明白这点就证明你已经懂得了人性中的某些根本，之后再以此为原点区分出好坏，善恶的念头自然也就清晰明了了。到那时你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是真善什么时候是伪善，从而不会再觉得哪里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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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注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你需要在这其中见识或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来锻炼自己对于好坏的甄别，之后自然也就会有所收获了。”
泉灵听到这些时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叹息一声回答道：“可是我还有自己的使命，我必须留在这个已经守护了千年的家族当中。或许直到我消失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我依然没办法懂得你所说的那种东西吧。”
陈语听他如此说时只觉有些不平：“被别人所赋予的使命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艰巨，你现在逃不脱的是自己内心的那种压抑。换言之，你只是习惯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存留于这里，而并不是别人强制性地将你关押于这方泉眼之内。扪心自问，当初赋予你这项使命的人真的有说过你必须至死都呆在这儿吗？”
泉灵闻言微楞，而后才缓缓摇头道：“没有。可是我很好奇，你明明并没有经历过当初的场面，为什么能猜到他并没有那么说？”
陈语有些怅然地一笑道：“因为能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死物幻化出灵智的人，必定是心中有着极大善念的人。因为他必须以此为媒介跟没有半点生命气息的你沟通，这才是真正的本能。而这样一个人，是万不会强行将自己唤醒的灵物奴役起来的，更不会逼着你至死守卫什么东西。”
泉灵有些迷茫地垂下了头，口中喃喃自语道：“你说的……好像很对。所以我其实并不一定要背负什么使命，是吗？”
“这个我不发表意见，你自己考虑就是了。”尽管对于所谓的秦家并没有什么好感，但陈语也不想在这种时刻煽风点火地忽悠泉灵离开。
如果自己真做出这些小人行径的话，实在无颜面对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秦家的人追杀。”泉灵在思索许久过后忽然有些突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语觉得此事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直接便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其间所说句句属实，并未添油加醋地误导泉灵。
泉灵就这么静静听陈语说着，而后又是陷入了一片深深的思考当中，最后才一字一顿地开言道：“我不能杀你。”
陈语听到这个已然听过一遍的答案后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哦？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