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矜落泪心防溃
骄矜落泪心防溃
世界,在沈歌祈的感知里,彻底坍塌成了无声的黑白碎片。雨点砸落的冰冷,山涧呜咽的风声,甚至她自己那撕心裂肺到极致的痛哭声,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整个宇宙,只剩下掌心下那片彻底失去生机的、冰冷僵硬的胸膛,和耳边反复回荡的、他最后那一声带着无尽遗憾与卑微的叹息。
——“…愿身如明镜台…不惹尘埃…干干净净地遇见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来回碾磨。痛。痛到极致,反而是一种麻木的空洞。她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跪坐在泥泞里,双臂依旧紧紧环抱着萧承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仿佛一尊被雨水冲刷着的、绝望的石雕。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雨水,滴落在他苍白灰败、却依旧俊美的脸颊上,再也无法唤醒那紧闭的眼眸。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回首,又如此沉重得令人窒息。她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作尖锐的刺对准了他。却从未想过,他独自一人,背负着更深的痛苦与自责,在她看不见的深渊里,用最决绝的方式,蹚着污浊的血与罪,艰难地向着为她复仇、为沈家昭雪的目标前行。他甚至以为她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他所做的一切,成了没有归途的赎罪,成了绝望深渊里唯一支撑他不倒下的执念。
而她回来了,带着满腔的恨意,一次次用最伤人的话语刺向他,将他所有的试探与保护都扭曲成别有用心。她骂他手段肮脏,斥他令人不齿。可他所有的“脏”,所有的“不齿”,竟都是为了触碰那被层层掩盖的真相,为了在那黑暗的漩涡中,为她争得一线生机!
她以为的深渊是他的伪装,却不知那伪装之下,才是他为她孤身赴死的真正深渊。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彻底绞碎。比起家破人亡的痛,这种“我竟错恨了唯一真心待我、为我付出一切之人”的认知,带来的是另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啊……”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冷僵硬的额头上,身体因为无法承受的悲痛而细微地颤抖着。
“…萧承…”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太蠢…是我太固执…是我…错了…”
她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就在她彻底被绝望和冰冷吞噬,几乎要放弃一切,只想就这样陪着他一同沉入永恒的黑暗之时——
指尖之下,那紧贴着他颈侧皮肤的、原本已经彻底停滞的微弱脉搏,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
沈歌祈猛地僵住,所有的悲痛和绝望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惊悸所取代!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过度悲伤产生的幻感!
她屏住呼吸,几乎停止了心跳,将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在指尖,死死地按在萧承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以为那真的是错觉,心再次沉入冰窖之时——
又一下!极其微弱,间隔时间长到令人窒息,但确确实实是…一下脉搏的跳动!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它真实地存在着!
他还活着?!他还没死?!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沈歌祈所有的麻木和绝望!希望的火苗,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点燃她几乎熄灭的求生意志!
“萧承!萧承!”她猛地擡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力量,“你坚持住!你听见没有!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她手忙脚乱地再次检查他的情况。呼吸依旧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身体冰冷得吓人,但那微弱到极致的脉搏,成了无尽黑暗中的唯一曙光!
必须立刻救他!必须让他暖和起来!必须找到大夫!
求生的本能和汹涌的爱意与悔意,化作了强大的力量,支撑着沈歌祈几乎透支的身体。她环顾四周,大雨依旧滂沱,荒山野岭,根本看不到人烟。等待救援无异于等死。
她咬紧牙关,目光最终落向不远处山壁下一个凹陷进去、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小小浅洞。
只能靠自己了!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萧承沉重的身躯再次拖起,一步一步,踉跄着、挣扎着,向着那个浅洞挪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但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灼人的光焰。
终于,将萧承安置在相对干燥的浅洞最里面,避免了雨水的直接冲刷。她立刻转身,冲回雨幕中,疯狂地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枯枝落叶——哪怕它们已经被雨水打湿。她又迅速剥下一些富含油脂的松树皮,这些都是北疆生活教给她的宝贵经验。
回到浅洞,她掏出火折子——幸好是用油纸包裹,尚且能用。尽管双手冻得僵硬颤抖,试了无数次,终于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希望之火,添加细小的枯枝,慢慢引燃那些湿柴。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但她顾不上这些,耐心地吹着气,看着火苗逐渐变大,最终升起了一堆虽然不大,却足以带来温暖和希望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洞口的黑暗和一丝寒意,也映亮了萧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沈歌祈跪坐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开始解他身上那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冰冷沉重的衣衫。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解了半天才解开。当看到他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尤其是右胸那可怕的凹陷时,她的心再次狠狠揪起,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用之前撕下的、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就着洞口收集来的雨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清洗着他身上冰冷的血污和泥泞。每一下擦拭都轻柔无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清洗完伤口,她将身上所有金疮药都倒了出来,仔细地敷在那些可怕的伤口上,尤其是背后被能量冲击造成的诡异焦黑裂伤和右胸的掌伤。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依旧冰冷昏迷的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迅速脱掉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爽的中衣——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同样湿透的亵衣。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俯身,用自己的体温,紧紧贴住他冰冷赤裸的胸膛,再用那件中衣和之前盖在他身上的外袍,将两人紧紧包裹在一起,尽可能多地保留住篝火和体温带来的微弱热量。
肌肤相贴的瞬间,他身体的冰冷刺得她猛地一颤,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自己温热的肌肤,一点点地去暖热他冰冷的躯体。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颈窝,能微弱地感受到那间隔极长、却顽强存在的脉搏跳动。
“萧承…暖和起来…求求你…”她在他耳边不断地低声呼唤,呵出温热的气息,“坚持下去…为了我…为了我们…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篝火噼啪作响,洞外雨声渐歇,天色微微亮起,泛着灰白的光。
沈歌祈不知疲倦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回升,那微弱的脉搏也似乎变得有力了一点点。希望,如同这渐渐变亮的天光,一点点驱散着她心中的阴霾。
然而,右胸那凹陷的创伤和内脏的损伤,依旧是悬顶之剑。她不懂内伤医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偶尔在昏迷中因痛苦而蹙紧眉头,嘴角渗出新的血丝。
必须尽快找到精通内伤的大夫!否则,他依旧凶多吉少!
她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暖和一些的萧承安置好,盖好衣物,自己穿上那件半干的中衣,走到洞口,焦急地眺望。雨停了,山涧的景象清晰起来,但依旧荒凉。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决定冒险背着萧承寻找出路时——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而杂乱马蹄声和人声!声音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沈歌祈心中猛地一紧!是敌是友?!是那些争夺心玉的残余势力?还是…
她立刻警惕起来,迅速熄灭了篝火,拔出靴筒中最后的匕首,隐在洞口岩石后,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几匹快马冲破了晨雾,出现在山涧下游。马上之人皆穿着玄镜司特有的暗色服饰,为首一人,身形矫健,面色焦急,正是萧承的心腹下属之一!
是他们!玄镜司的人找来了!
巨大的庆幸瞬间席卷了沈歌祈!她几乎要虚脱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