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泽源入山寻旧友熊瞎拍肩半死生
诗曰:道自虚无生一炁,时至太极分两仪。
斧开天地万物昌,自古正邪不两立。
澄沌朋浊本一体,清渊哪有鱼龙戏。
亦真亦幻亦无求,观道观义观鲲记。
自天地分,万物现,圣人传教化,神人传造化,至人凭虚遨游天地,不知多少岁。其间狡诈阴险之徒不计其数,幸有忠志侠义之士亦不计其数,匡扶正义,彰显天道。
至于天下诸国混战,外敌来犯,清廷覆灭,三民昌盛,攘外安内,奋起抗争,至于共和,方得太平。盛世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英雄侠士无用武之地,多弃剑归隐,入五行八作,以讨生计。唯门派帮会体大势强,仍存于世,然日渐式微,已成定势。天下门派不显,如死水一潭,潭中二鲤,一曰沈园,一曰虢园,黑白相衡,雄霸武林,势逞江湖。
时近年关,坊间忽传闻海运之时将至,鲲鹏相变于本月望日,碑守族现世,于江湖之中广发锦帖,邀各路英杰前往北冥,赴观鲲盛典,共睹鲲鹏相变之奇观。此帖如千斤玄石坠入深潭,惊起鱼虫虾蟹不计其数,蛰伏的各方势力纷纷浮出水面,江湖纷争一触即发。一时间,酒楼茶苑,书馆戏班,往来之人,张口闭口,不过观鲲二字。
腊月初四,三九第一天,兴安岭的密林里,一男一女正缓缓前行。他们头戴面具,口鼻中呼出的水汽从面具边缘散出,在空中凝结成白雾,融入周围一片白茫茫之中。
戴着钟馗面具的男人叫泽源,虢园泽源堂堂主,江湖人称水行剑。四天前,虢园接到锦帖,受邀前往北冥观鲲,诸堂议事,选定他为代表。
泽源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观鲲之说,即使是老一辈人也是闻所未闻,其中定是另有玄机,各方势力受邀相聚,恐将北冥变作虎穴龙潭。
老话说,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又是在常年冰雪的兴安岭上,泽源身上裹了两层棉衣,外面罩着一身皮子,仍然挡不住寒风侵袭。而他身边戴着小鬼面具的女子,仅是一袭翠色单衣,绣花薄履,竟不觉一丝寒冷。
走了许久,泽源忽然停下脚步,他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那地图是用炭笔绘制在狐皮上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标注着沿途经过的地标。泽源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冰潭,根据地图,到了这里,就距离他们的目标不远了。
泽源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一个人,他叫姬灵,几年前定居在这深山之中,仅依靠一只木鸽与外界通信。此番前往北冥,泽源准备带两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泽源收起地图,对身后的女子说道:“叶子,休息一会儿。”
虽然知道自己的同伴并不会感觉累,但身穿厚重棉衣的泽源已经有些体乏。搁在以前,这点路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如今他的气海被封印,体力不比以前,从进山到现在已经停下休息了四五次。眼看着就要到达目的地,身体却拖了后腿,泽源无奈地苦笑着,找到一棵松树,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叶子朝泽源点点头,环视四周,然后跳上了一棵白桦的树冠,也靠着树干坐下,闭上了双眼。
休息片刻,泽源恢复了体力,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灌了几口水,随即起身,准备叫叶子继续出发。可还没等开口,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两个厚实的手掌死死握住。
泽源一动不敢动,只是缓缓抬眼望向藏在树上的叶子。此时叶子已经注意到了树下的动静,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盯着那团趴在泽源背后的巨大黑影。
覆盖积雪的松冠笼罩在泽源的头上,只有叶子所在的白桦因为树叶凋零,才有些许阳光从枝条间穿过,但这光线少得可怜,根本无法照亮林间的晦暗。
叶子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从其模样与躯体和四肢的比例来看,趴在泽源背上的应该是一头棕熊,可它看起来要比一般成年棕熊大得多。叶子是从深山里出来的,也曾见过体型健硕的野熊,但它们跟眼前的这头棕熊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
那棕熊有将近三米高,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泽源的身上,两只熊掌按住泽源的肩头。泽源感觉自己肩膀上的两只熊掌正在逐渐收缩,粗钝的指甲慢慢刺破血肉,嵌入他的肩膀,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泽源相信,自己身后的那头巨兽肯定也嗅到了这股气息,一旦他坚持不住动弹了身体,巨兽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将他的身体从胸膛撕裂,掰碎成两半。
泽源正准备给叶子使眼色,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叶子所在的白桦树下,几片枯叶正在缓缓飘起,在半空中打着旋。他连忙看向树上的叶子,只见叶子此时正面色凝重地望着自己。泽源明白叶子想要做什么,但同时他也清楚叶子有几斤几两,如果她失手,自己恐怕真的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
树上的叶子心中也是没有底,她知道熊瞎子的力量是多么恐怖,旧时住在山里的时候,她曾见到过熊瞎子为了吃蜂蜜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撞断,而那头熊的个头尚不及眼前这头的三分之二。现在泽源的肩头被这头巨兽按住,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下山找帮手肯定来不及,此时能救泽源的只有她自己,她必须做点什么。
正当泽源在努力思考脱身之计之时,他看见那几片枯叶已经爆射而出,直冲冲地就朝他飞过来。泽源背后的那只巨兽显然也注意到了破空飞来的枯叶,它低吼一声,掌下一用力,泽源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捏碎开来,鲜血汩汩流下。
正在这紧要关头,却见那熊双目瞳孔一缩,因为它看见从泽源肩头流出的鲜血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血线。还未等它反应过来,那道血线就已经划过它的掌腕。随着一阵撕裂血肉的声音响起,那熊一抬双臂,只见自己的一对熊掌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有着惨败切口的断腕,断腕末端一滴滴乳白色液体渗出来。
泽源脱离了身后巨兽的控制,身形一沉,便听见那熊的痛苦嘶吼,此时几片枯叶已近在咫尺,朝着棕熊的眉心射去。而就在这时,泽源忽然心头一紧,因为他看到了那双切面惨白的断腕,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断肢。
这时候,那道切下熊掌的血线已经不受泽源控制,化作了血滴落向地面,泽源强忍着肩头的剧痛,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正迎上那向下坠落的血滴。泽源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待他转过身来,那血滴已在他手中化为一柄细剑,脱手而出,飞向棕熊的眉心。
棕熊见枯叶飞来,连连后退,枯叶却紧追不放,正当飞在最前面的枯叶即将击中它眉心的刹那,一柄血剑破空而来,血剑疾速飞行,直接穿过了一片枯叶,紧接着又追上了第二片枯叶,等到棕熊眉心的时候,已经咬住飞在最前方的那片枯叶,把七片枯叶穿成了一串。棕熊后退几丈,却被一棵树挡住身形,它恐怕来不及躲闪,悲鸣一声,眼前一恍惚,等它定睛再一看,那血剑只是悬浮在它的眼前,却未曾动它毫毛。
泽源忍痛将自己双肩上的熊掌摘下,扔在脚下,双手交叉在肩头的伤口处一抹,伤口中流出的鲜血结成了冰晶。做完止血处理,泽源弯腰捡起那两只熊掌,他捏了捏手里的熊掌,熊掌的切口处同样渗出了乳白色的液体,再看仔细端详切面的样子,却不见骨骼血管,只有木制的支撑结构与一些钢丝筋绳。看到这里,泽源心里有了数,他将两只熊掌别在自己的腰间,转身看向靠在树上喘息的棕熊。
“你没事吧!”叶子从树上缓缓飘下来。
“没什么大碍,应该是没伤到骨头。”泽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确认没有伤到筋骨。
“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它呀!”叶子不明白泽源的所作所为。
泽源挥了挥手,那柄还悬浮在半空中的血剑便散落成血滴,与串在上面的几片枯叶一同掉落,鲜血在雪地上晕染开来,仿若朵朵残梅。
“他是人,不是熊,一场误会而已。”泽源摘下自己脸上的钟馗面具,看向那头棕熊。
叶子见泽源摘了面具,也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小鬼面具,露出了自己本来的相貌。摘下面具的叶子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面容精致,肌肤宛如羊脂白玉,站在雪地之中,为这极寒之处再添了一丝冷意。
那棕熊见到泽源的真面目,先是一愣,然后口吐人言:“哎呀妈呀,咋是你呢,你说你带个破面具我怎么认得出来,我这好不容易整一身好衣裳都让你给毁了。”
“活该,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你应该猜到是我。”泽源撇了撇嘴。
“你是不知道,自从唔唔……”棕熊说着说着,突然声音就变得模糊不清。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泽源眉头一皱。
棕熊又发出了几声“唔唔”的声音,它见泽源还是一脸迷惑地望着自己,于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这还是头东北熊?”叶子不解地看向泽源。
“原先不这样,早些年在东北待过,被东北人传染了,这些年又没怎么见人,说话这个味不奇怪。”泽源顺着棕熊的脚步,走向密林深处。
“哎,你等等我呀!“叶子连忙跟了过去。
二人一熊在林中走了没多久,泽源便听见不远处响起几声犬吠,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密林之中一片空地。空地当中央一座破落小院,柴扉半掩,那犬吠便是从院落中传出来的。
“不错啊,照着师父那儿建的?”泽源问道。
棕熊点了点头,推门走进院落,那狗叫声顿时消停了下来。泽源叶子二人跟着走进小院,一只土狗正蹲坐在院中央,两只大眼盯着他们,一眨也不眨。
“呦,这狗听老实啊,见我们也不吼也不叫。”泽源伸手在那土狗眼前晃了晃,土狗眼睛跟着他的手摆来摆去,惹人发笑。
“嗐,你跟这儿逗它做什么,机关兽,我不在的时候防止野兽进来,”一个精瘦男子从木屋里走了出来,见泽源在逗狗,乐了,他朝着二人喊道,“别杵在外面了,炉子生好了,进来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