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终不圆满
没日没夜的赶路,加上心中的担忧,徐鉴田晕车之症更烈,他把肚子里能吐的都吐了出来。出于担心,陈眉寒放慢了马速,半昏半迷的徐鉴立马察觉到。“不许……不许慢……不许停!快走……”
“老徐,我看你……”“你这个人,废话……话……废话真多!要是因为这个,耽……耽误了时间,小满子要,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杀了你。”陈眉寒只得又提起了速度。
五日的狂奔下来搭上了徐鉴田的一身肉和三匹千里马。夕阳垂地,羁鸟归林,故人复见,何处是缘?
一下马,魏明玉和姜琦玉就上前扶住了徐鉴田。“哕……”脚底下久违的触感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而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哕……咳咳咳……快走……”营帐离这儿不远,却成了他们此生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进到营帐里,一股血腥味夹杂着腐肉的气味传来,几乎要将人拍晕,床榻上的人双眼紧闭,面目苍白,毫无生气,让人看了心中不免得一沉。当徐鉴田的三根手指搭上那冰凉的手腕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由于长途跋涉而苍白的的脸此时更为难看,密密麻麻的汗珠几乎要将他淹没。营帐内挤满了无定教的人,可却只有众人呼吸的声音。
徐鉴田终于抬起了头,盛满泪的眼眶说明了一切。“老徐!不是,你赶紧救满满,快点!”徐鉴田坐在地上,半晌没有说话。“神医,我们满哥还年轻,孩子又小,还请您务必救救他啊神医。”“徐大夫,您快救救满哥啊!”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我……就是一个,大夫……”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声音已经沙哑,几乎发不出声来。
——“能,让他活,活多久?”
众人听着陈眉寒的这句话,只觉得这声音比徐鉴田的更甚,在无定教的时候,他们见到的两人,给人的感觉是清朗的,他们的笑声一贯是爽朗的,如今却判若两人。
徐鉴田的脸色已经是不正常的煞白,唯有那双眼睛充满血色。“不知道,他中那毒太深,已然入了心脾,怕是……我的针只怕……”“能等到素英他们来吗?”徐鉴田摸摸陈满的额头。“那要受好多苦头,小满子,最怕疼了。”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言下之意,于在场人皆有衡量。
夜晚,经过徐鉴田银针的一番刺弄,陈满终于是醒了过来,可他身上的针却并没有被拔掉。
——“师父,徐叔……”
他的声音很轻,嗓子干哑,如同行将朽木的人,他浑身上下只有两只手,握着二人的手在用力。“满满,师父来了,师父在呢,你再撑两日,你婶娘和素英就快来了。”
他听完这句话,喉咙里又是一阵腥甜涌出。陈眉寒急忙用手去接,最后手中留下的是一滩血。“对不起,师父,脏了你了。”“不怪满满,怪师父,都是师父的错。”“师父,徐叔,本应该是我和师兄给你们养老的,如今,却……却让你们送我们……”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他们却偏偏送走了两个。“师父……”他说完这两个字,又陷入了昏睡。
陈满的脸色越来越差,徐鉴田和徐眉寒两人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眼中都带着浓浓的悲痛。“师父……别走……师兄没有杀他们……”他中的毒和陈圆是一样的,也是困住徐鉴田近两年的噩梦,这毒除了会让人感到蚀骨的疼痛外,会让人陷入梦魇,一遍遍的被往事蹂躏,直至毒席全身,在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中痛苦得死去。
——“师父,你快醒来!求求你……”
——“徐叔,徐叔,救救师父……”
——“师兄,不怪你……师父别走……”
“鉴田,你是不是也觉的是我的错。”徐鉴田望着眼前之人,眼里是无尽的哀伤。“放舟,我这个人从来不会信牛鬼蛇神一类的,可今日,我又真的希望有,不过转头一想,阿姊信了大半辈子,也不知,有没有见到过子峰啊。”“我在问你问题,你说这些做什么?”徐鉴田用一双充血的眼看着他。“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东窗事已发,再追究,有何意义呢?放舟,我是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我……”医者不可自医,学了一辈子医,到头来,连自己所爱之人都救不得,为何?“就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惹上了张抚儿,便不会有这样的事了,陈圆陈满就不用死了,你们也不用这么痛苦。”
徐鉴田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的拍在地上,他眼中的血丝更浓。
——“师父……”
帐中一声细微的声音传来,二人紧忙跑了进去。
“满满,师父在。”
——“徐叔……”
“满子,我在这儿。”
他紧紧抓着二人的手。“不用扎针了,徐叔,就这样吧,别,别让素英他们见我这副样子。”“满子……”徐鉴田的声音变得哽咽,泪水顺着他的皱纹流下。
“师父,徐叔,常怀和常念还小,还望……”“满满!不说这样的话!你这个当爹的得在孩子身边才是。”陈满奋力摇摇头。“不,不……师父,再不说就,就来不及了……我,希望他们两个读书,学医……不要,不要再沾染,沾染江湖之事……我这个,当爹的,不好,让他们不要,不要学我……”
他的嘴唇在颤抖着,每一次吐字,喉咙处都会溢出一口鲜血。"好孩子......你放心,师父答应你,一定将他们培育成材,满满……我的满满……"陈眉寒心痛无以复加,以至他浑身都在颤抖。他伸出手轻抚陈满的脸庞,这张脸早已没有了他原来的样子,先前的他摸起来是光滑有弹力的,如今抚上去,只觉得是在一块枯木上摩擦。
此时,陈满尽量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得想要看看师父,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师父,素英,还年轻,若是日后有合适的……师父就替我,把她嫁了吧,素英……是个好女人……师父……我,我舍不下她,舍不下你们……好,好累……徐叔。”“满子,不说话了,你再睡会儿,睡醒了,素英她们就来了,坚持住。”陈满的手将他们两个又攥紧了几分。“不,我怕一闭眼,你们就,就都没有了……啊……师父……”疼痛感涌上全身,他浑身瞬间充满了冷汗,面色变得更加苍白。“此生,能遇师父,幸甚,甚幸……”
——“满满(满子)……”
他们早该知道:圆,满拆开之日,终不得圆满。
——“师父,我想师兄了。我想,回……
家”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陈满的力气,他缓慢的闭上了眼睛,手却依旧抓着他们,紧紧地抓着,似乎是要抓住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