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章：天降大难（下）
“奇哉怪也，公子这脉象时而脉体阔大，轻取即得，来盛去衰，状如波涛汹涌，时而极软而沉细，举之无有，沉取乃得，重按欲绝，前者多见于外感热病，后者多见于气血亏虚、内感风寒。同一人同时染上外感疾患和内感疾患，并不少见，然则同一人前一刻是外感疾患，下一刻变成了内感疾患，这种情形，老夫行医凡四十载，还从未曾见过。”
李楚楚不耐烦道：
“什么阔大轻取、什么沉细亏虚，听着头痛，少掉书袋，究竟什么病？为何如此多人齐齐病倒？是不是有人使厌胜之术？”
“掌门人稍安勿躁，容老夫详加推究一番。”
活扁鹊从随身携带的书匣子里取出三套厚厚的医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摊开在桌上，仔细查找有关的内容。
半晌，他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说到：
“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的注释里有一处提到过这种情形，‘体内似有异物，繁衍生息，左右冲突，侵袭经络，败坏脉象’，有了！依老夫看来，只怕这几人得了同样的病，我先给其他病患号脉，再一齐开方子。”
活扁鹊依次来到病患的床前，把脉问诊。
不出他所料，另几人的脉象都是这种杂乱无章、相互冲突的情况。
他心头猛地一凛，想起一桩陈年病案，当即从陈大学床边站起身来，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地把蚊帐放下，掖得严实，迅速退至门外，一叠声命令到：
“把每个病患的蚊帐放下，房门关严，贴上封条，除了送饭送药，任何人不得入内！”
“哦，对，只能由一人进入病患的房间，进去之前，须得用布条、围巾之类裹紧口鼻处，再戴上女子的帷帽，拉下幕帘遮挡面部，出门之后立即饮醋半升，再用皂角和清水洗手三遍。”
众人面面相觑，这老夫子收取巨额诊金，摸了半天手，不但不开方子，居然还大声吆喝发号施令起来，尽说些穿着打扮、洗手喝醋之事，简直不可思议。
苟胜听他越说越不像话，遂越众而出，凶巴巴道：
“武林三大豪门当家人尽在此处，青龙集又是我玉皇顶分派的地盘，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命令众人做这做那？”
活扁鹊眼睛一瞪，“你是郎中还是我是郎中？人死了你负责还是我负责？要不然你来号脉开方子好啦！”
一扫方才的唯唯诺诺，平添了一股震慑之气。
苟胜悻悻然退回去，不再言语。
“还有，马上在病患房间里喷洒老陈醋，然后点上十炷线香，不得间断，沿着病患床脚和房间四周墙根，厚厚撒上一层生石灰。”
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又要干嘛，又是陈醋又是石灰的，听上去像是要粉刷墙壁。
“还不赶紧动起来？！你们不是急急吼吼的要方子么？这便是老夫开的第一张方子！”
几位当家人方始明白过来，赶紧吩咐下属即刻照此办理。
“病人都卧床两三天了，才来就医，耽误了救治不说，还延误了实施‘救荒术’，老夫担心瘟疫已经蔓延开来。”活扁鹊埋怨到。
瘟疫！
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一生当中还从未经历过瘟疫，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前朝宋神宗熙宁八年，吴越之地发生大旱灾，之后瘟疫流行，一传十，十传百，疾病不胫而走，随风散播，最后落了个病尸遍地，亡者殆半。
自此，宋人无不谈瘟疫色变，以至于江南一带的百姓编了瘟疫歌来恐吓小儿睡觉：“人挨人，人挤人，鼻流血，口生疮。要想安康免病痛，睡家床上做美梦。”
“雄黄一钱、石膏一钱、芒硝半钱、连翘三钱，金银花一分、元参一分、白术五钱，以井水煎服，陈醋为药引，每日三次，子时、辰时、申时各一次。”
夏无极大声念着活扁鹊刚刚开出的方子，众人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似乎听听药名也觉得安心许多。
“怎么你要核验一遍？这是孙思邈《千金要方》里的方子！救人无数，神宗朝那场大瘟疫中，参知政事赵忭主推的就是这个药方。赶紧差人上街买啊，多去几人，老夫担心这几味药已经被一扫而光了。还有醋，不管是老陈醋，还是米醋、白醋，只管一缸一缸的往回抬就是，用处极大。至于价钱么，我看你们也不是在乎几两银子的主。”
一名三神教门人惊慌失措地跑进门来，
“教，教主，各位大人，下属奉教主之命前往陈官庄采买药材，刚到南门，门监就关了城门，上好门闩，落下重锁，不许人出城，也不许人进城。城门口堆了一大群人，都是要出关赶往大宋的，吵吵嚷嚷，说是大白清光的，干吗关城门？岂有此理？！有的说我有通关度牒，凭什么不让我出城，说着说着还和门监动上手了，马上就来了大队官兵，抓了几个闹事的，这才消停，但是我也出不去了。属下辜负了教主的信任，罪该万死！”
“掌门人，劳您指点一下这上面写的啥？我在北门告示栏上揭下来的，北门关门了，还贴了封条，有大队官兵镇守各路出入口。我本想去芒山镇给林师弟抓几副药，另请一个好点的郎中，只好作罢，反正是出不去青龙集了。”
小青匆匆进门，递给李楚楚一张官府告示。
北门官府告示上书：接报青龙集辖内有肺疾病患数百人，亡者近百，且有蔓延之势。本衙集多名医者药家之合意，此状类大宋神宗朝吴越瘟疫，故采用原大宋参知政事赵忭昔日治理吴越瘟疫之救荒术。其一：自即日起，封闭青龙集，任何人不得出入。其二：青龙集所需一应物资皆由府衙供给……
李楚楚暗自喟叹：自入安徽以来，一路不顺，先是楼船被烧毁，后又接连弄丢了茱萸和沈三庄主，好不容易来到青龙集，进入了金国境内，距离汴京也就剩下三四天路程，哪曾想天降瘟疫，被困死在这边境小镇，当真是天不助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