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原来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不会流泪,不是已经不在意,而是悲伤已经化开,渗入每一寸肌肤与骨髓,成为了一种麻木。
通往青岛的高铁上,方舟予躺在卧铺上用空洞的双眼凝视着虚无。良久后忽然开口说:“我没有想到……我原以为……”
我原以为在我九岁那年她逃出去,她会过得更好。
许轻投河的消息传来。第一时间是悲伤,但过后再回忆起来只有麻木,又暗暗为她的遭遇抱有一些不甘,想着怎么会落到这种结局。这些年来,他原以为这个世间还存在一个自己的亲人,回味儿时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的美好,想着未来有一天他们说不定可以再次见面,靠这些他才勉强撑过了这么多年。可如今才知道她早就离开,原来十七岁那年弟弟的过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吕泊坐在卧铺边上给他活动腿,他也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表态。闻言看了方舟予一眼,高铁的高速带来的细微的噪声让他有些难受,大半张脸都是苍白的,额角都出了一些汗,连带着呼吸都有点急促。
这是他们不选择坐飞机的原因。方舟予伤得位置高,影响到了呼吸功能,飞机的高压会加重他的病情。吕泊托着他脆弱的脖颈,把他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吸了会氧。
过了很久很久,方舟予才从那阵眩晕中缓过来,再开口时已经变了声调,虚弱得不像话:“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辛苦你帮我查了这么久。”
“没关系。”
吕泊抽了张湿巾帮他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窗外穿梭而过的风景。把语气放得温柔:“助听器我一会给你摘了,你好好休息一会,睡醒就到了。”
方舟予慢慢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垂下了纤长的睫毛。他确实太困,也太累了。昨夜的神经痛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觉,今早为了赶高铁又起得太早,脑袋到现在都有些昏昏沉沉。加上吕泊给他按摩着身体,让他浑身上下都舒服了不少,困意袭来,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站。吕泊用毯子把人裹好,抱着他下车。瘫痪的人不好抱,全身上下都没劲,必须要稳稳托好才不至于让他的身体向下坠。方舟予没有几两肉的两条腿随着吕泊的动作晃荡,萎缩的跟腱又挂不住鞋,刚套上的鞋子被人群一挤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后来被乘务员捡起递了过来帮忙穿上,吕泊看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和乘务员连连道谢。
三月的青岛相比起南方,温差还是太大。刚下高铁就感到一阵凉意,冷风全往衣服的缝隙里钻。穿的衣服不够,方舟予又怕冷,大半张脸缩在毯子里,眉毛上方和鼻尖冻得有些红,闷闷地哼两声。听这声估计是身体不太舒服,吕泊见状把外套脱了,披在他身上。
高铁上不方便带方舟予去卫生间,从杭州到青岛要七个小时,这会再摸一下连外裤都有些湿。去无障碍卫生间给方舟予换了干净的裤子和纸尿裤,又重新用毯子把人严严实实地裹好抱出来。
出了高铁站随处可见的都是餐饮店,吕泊把高背轮椅展开,把方舟予放到轮椅上,帮他把颈托和腰托戴好,将虚虚点在地面上的脚放回轮椅踏板上,系好束缚带。
找了一家店面干净的餐馆点了一份粥。店老板是一对年长的夫妇,有些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店里有些冷清,只有他们两位客人。煮粥的空隙店老板娘不时往方舟予身上看,和自家丈夫用东北话小声说着“年纪轻轻又长得好,怎么成了这样,多可惜”。吕泊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这时庆幸方舟予去过的地方少,听不懂这些话,否则要是听到了估计心里又会难过。
粥端上来还是热腾腾的,吕泊在高铁上吃了些东西,但方舟予一点东西都没吃。将粥吹凉了喂到他嘴边,方舟予却小幅度偏了一下脑袋,小声地说要去拿信。
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眼眶有点红,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得。吕泊没有办法,只好哄着他:“吃半碗粥,一会就走。”
到底是乖乖张口吃完了小半碗。提前约好的出租车司机正好将车停在门口,等吕泊推着方舟予出来就热心地帮忙把轮椅放到后备箱,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许轻原先住的租房是个有些破败的公寓,墙体都有些斑驳,更别提是里面,白天都透不进一丝亮光,灰暗又潮湿,不知是因为年代久了还是原先就这样。吕泊推着人进去,照着公寓门口贴着的“房屋出租”拨通了底下的那串电话号码,说明了情况。
来人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看起来有六七十,眼神不是很好。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吕泊,问他:“许轻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我不是。”
吕泊看了方舟予一眼:“他是。”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坐在轮椅上的重残青年确实长得更像许轻,甚至都能与多年前许轻的身影重叠上。如果不是因为残疾和身上太瘦,大概要比年轻时的许轻长得还要漂亮。
男人走过去,让吕泊先待在一边,和方舟予说了一些话。隔得太远吕泊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方舟予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好几次都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最后男人展开他垂放在毯子上挛缩的手指,将那封信塞进了他手心,然后走过来和吕泊告别:“那个女孩子,十多年前是我的一个租客,当时很同情她的遭遇。那封信她给我的时候,还和我说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来青岛。我也帮她守了这么多年的信,现在已经交到了你们手里,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就先回去了。”
吕泊和他道了谢,目送他上车,离开这个地方。他重新走回方舟予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像是蒙上一层雾的眼睛,柔声问:“我帮你念,好不好?”
得到了方舟予的允许,吕泊把那封信从他手心里拿出来,打开泛黄的信封,抽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念了起来:“亲爱的宝贝……”
【亲爱的宝贝: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长成了一个男子汉,是不是个子已经比妈妈还要高了。妈妈知道你肯定会来青岛,你又听话又有出息。又怕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念我,总放不下我,所以我给你写了这封信,告诉你我也很爱你。
妈妈对不起你,一辈子都欠你一个对不起,怪我无能,把你生在那样一个穷山僻壤的地方,还让你拥有这样一个父亲。你没有一个像其他孩子有的幸福美满的家庭,也读不起义务教育。每天晚上我上夜班经过校园,看到其他孩子拉着他们的家长开心地说着今天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很难过。我在想,我的儿子会不会也总羡慕其他的孩子,可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怪我怎么没把你带走,怎么没有办法把你带走。你知道吗,妈妈每天晚上做梦都总梦到你,我梦见我离开的时候,你泪眼朦胧地追赶着远驰而去的出租车,我在车后窗哭着看着你,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看着你的身影越来越小。
小予,你是懂事又善良的孩子,妈妈忘不了你小时候,小小一个坐在我身边,帮我干家务活,说以后不让我受苦,给我买大房子住。但其实妈妈什么也不要,妈妈只要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只要你能平安就好。
妈妈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明明你是我的孩子,是我从那么小一点辛辛苦苦养到那么大的小孩,可我现在却没有办法回忆起你的模样。我恨自己怎么会这样,又觉得很难过,为什么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陪着你长大。就因为自己不幸的婚姻而放弃了两个无辜的小孩,我觉得自己卑鄙又自私。
弟弟应该也很大了吧,妈妈离开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妈妈也很对不起他,在他最需要被人照顾的年纪选择离开,他应该会很恨我。但我又想到他大概会由你带大,估计也会长成一个性格很好很招人喜欢的小孩,妈妈就欣慰很多了。
我的儿子,妈妈欠你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把你生在这样的地方,对不起你那么小我就抛下你离开,对不起你还这么小就要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你怪就怪妈妈,但是不要忘记妈妈还爱你。
许轻】
方舟予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被吕泊揽在怀里哄着。他哭着说:“我从来没有怪……没有怪她……”
我一直都想她回来,一直都在等着她回来。
他哭得不能自已,脸上都是泪水。抑郁症又发作,他全身上下都在抖:“我也很卑鄙……活着拖累别人,死了对不起很多很多人……”
“不哭了,不哭了……”
吕泊温声哄着,握着他被冻得冰凉的手指,眼眶也有些湿润:“就算不是为了其他人,为了你的妈妈,为了你自己,你也不愿意再活得久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