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站在一楼的阳台,吕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从里面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亮光在染成浓黑的夜里显得突兀,缕缕上飘的支流烟雾快要遮住他的视野。
他没有烟瘾,平常也不抽,哪怕是在自己异常顽劣的少年时期都没有碰过一支。手中拿着一盒钓鱼台,那是在很久以前的宴会上别人送给他的,但他一直都放在家里没有碰。只是今天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交的那帮狐朋狗友,想起他们说心情郁闷抽上一支会好一些,他才找了出来。可把烟点燃,吕泊也只是看着那根烟在黑夜里慢慢地燃着,没有抽一口。
卧室里仍在忙,护工带着毛巾和温水在卧室里进进出出,给方舟予身上擦洗。房间里喷了些空气清新剂,淡淡的香味一直从门底的那条缝隙漫到阳台,方才不堪的味道也早就散去。吕泊站在阳台上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往卧室里看上一眼,能看见的也只是一扇合上的门。
不是他不进,是方舟予不想让他进去。
失禁是方舟予最难以启齿的事情。先前吕泊本来不打算出去,想着自己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起码也可以安慰一下他,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可方舟予执着地要他出去,后来从重复这两个字变到浓重的自我厌弃,把他瘫痪以来这十年听到过的,以及没有听到过的所有嫌恶的话语都扣在了自己身上,即使心肺功能差成那样也喘着气说完了一长串,字字句句听得吕泊都感觉要窒息。
然后方舟予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枯瘦的手腕挣脱了吕泊握住他的手指,瘫手差点打到吕泊的下巴,接着被刚才那个力度甩着重重砸在了一边。方舟予半边脸闷在枕头里,哭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问他,不恶心吗,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
直到现在吕泊都还在想,怎么这样平常的语气,甚至还因为身体虚弱而显得有些轻飘飘的话语,落在自己身上却仿佛全身上下都被砸得千疮百孔。怎么别人和他讲的这些难听的话他都可以丝毫不在意,还能将它们转过来反嫌弃自己。
每逢郁期,方舟予的自厌情绪就会极浓。大多时间沉闷,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尽管他能做的事情也没有几样。郁期的时候他每天晚上会醒很多回,会没来由地头晕耳鸣胃疼,严重时又会引发痉挛。虽然每次痉挛过后他的心情总是不是很好,但像刚才那样这么说自己是头一次。
难免提到与生死有关,一遍遍质问自己怎么还没有死。吕泊那时以为他是郁期胡乱说的话语,现在仔细想想,或许是吐露了他一直以来的心声。
如今想到他没有像其他抑郁症病人一样想不开做些什么事,大概是因为做不到也没有必要去做。颈瘫的身体,让他连手臂擡起一些都费劲,加上眼睛看不见,整日能做得就是躺在床上被人伺候。何况病危通知书下了不知道多少张,方舟予自己都清楚自己时日不多,所以他也根本没有必要去做那些事情。
指尖传来被灼烧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的烟灰落在了自己的指尖上,那块皮肤都被烫得有些泛红。吕泊拧着眉把烟掐灭,那根烟连带着剩下几支还没抽完的钓鱼台,都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夜里吕泊做了一个和事实完全不符的梦。他梦见自己不知怎么回到了少年时期,梦见了自己刚下乡那会,和方舟予在那个小山村里度过的夏天。
梦里的方舟予是健康的方舟予,是没有被疾病缠身,行动自如的方舟予。梦中所有美好的场景确实也像是一场梦境,夏末的凉风带走了所有的暑气,将门帘上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当响,将他身上穿着的背心都吹得有些灌起。
一张又小又破的木桌,他和方舟予围坐在那里分西瓜,西瓜殷红的汁水浸润了方舟予的指尖和白色的衬衫,可或许是因为长这么大以来都没怎么吃过西瓜,方舟予无暇顾及,坐在小木凳上认认真真地吃着,留给吕泊一截白皙的后颈。
做那场梦吕泊还以为是自己重生了,不过于他而言,他反倒更希望自己现在所处的现实是一场梦境。在梦里他搂着方舟予睡在那张又窄又小的木床上,看着方舟予青涩漂亮的眉眼出神,说,好想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好怕你离开。方舟予就弯着眼睛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处,说,我爱你,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吕泊,你都要记住我爱你。
睁开眼看见的确实是一截白皙的后颈,只不过太脆弱,也太瘦,似乎一捏就会断,而且后颈还有一道做手术留下的丑陋的疤痕。睡得朦朦胧胧吕泊似乎听见在黑夜里谁在哭,将方舟予从背对着自己帮他翻过身才看见他在掉眼泪,或许是因为担心自己哭会打扰到他睡觉,一直压抑着没让自己哭出声。也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哭得整张脸都是泪水,将睫毛和头发打得湿透,也没有力气擡起手擦去眼泪。
吕泊把他抱起来一些,用湿巾帮他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将他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方舟予起先一言不发,只是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抽泣,后来哭声渐停,他就哑着声开口和自己说对不起。
不用想都是因为今晚的事情,吕泊吻了吻他的脸,很坦然地和他说没关系。
“怎么不睡?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吕泊捏了捏他有些扁平的掌心,只觉得这些年来大鱼际和小鱼际都萎缩得很厉害,掌心摸起来仿佛薄薄一片。
方舟予不吭声,过了一会又说对不起,只不过这次做了解释。刚哭过说话有些费劲,话语也有些轻:“感觉自己无论生死都是个错误……活着对不起你,死了也对不起你……”
没回他的话,吕泊停了一会,忽然轻声问:“方舟予,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说这些话,是不是只是想要得到爱。”
吕泊看着他的脸,莫名觉得有些难过:“所有对自己的自我厌弃,只是想要我拥抱一下你,只是想要我抽出时间多陪你一点。如果我未来弥补了从前欠下你的所有爱与时间,你是不是就不会再说这些话,就能快点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