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借三两东风
吴翊玄跑了不知多远,心中的痛苦,悲凉,彷徨,恐惧糅杂在一起,复杂的情绪让他难以下咽,而身后白也的声音似乎若有若无一直的在盘桓。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吞没了他,渐渐的,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后山脚下,去面对这一切。
这里的天地,没有丝毫灵气。继续奔跑只会让吴翊玄体力和真气消耗愈加剧烈。他摸到了腰间养剑葫,呼唤了几声白玉京,见还是和以往没有动静后,便心中默念至圣先师的两柄飞剑,以一缕真气勾动盘旋在膻中大穴气海中仅剩的两道剑气,若有什么恶心的东西过来了,用剑气保命。
到了此刻,吴翊玄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没有李四和王霜降的陪同,自己是多么的单薄,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用的手段和法宝。
“德”在肩头悬浮旋转,他将“仁义”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方天地是那么的安静,没有动物的声息。一片寂静中,吴翊玄只能听到自己焦躁的呼吸声,和突突的心跳。
“我的好徒儿,你躲着为师做甚!”
忽然间,白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下一个瞬间,吴翊玄心中寒意乍起,施展冬霜落携带万千寒气径直斩在了雾气中。
叮——
一声脆鸣传出,吴翊玄被震得虎口发麻,“仁义”险些脱手,他觉得有些不对,眨了下眼睛,只见剑尖被另一柄长剑给挡住了,而出剑的正是王霜降,她正疑惑不解地看着吴翊玄。
吴翊玄面露惊色,噔噔噔后退三步,打量着周围,赫然还是在莫惊春的庭院里。一切如常,没有那些可怖的东西。
“你在发什么癫?”王霜降不解道,“你这招冬霜落还是我教给你的呢,使得倒有几分样子。但你不会真觉得现在就能打过我吧?本姑娘告诉你小子,再给你五年时间,本姑娘还是一只手打一百个你!”
两柄飞剑化作三寸大小进入养剑葫中,吴翊玄有些虚脱,瘫倒在地上,看着满目的星空喘着粗气,回想起刚刚那不知是否是梦境的诡异世界里经历的,他只觉得心悸和恶心,白也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且他有种预感,类似这样的事情,很有可能以后还会有。
“喂,你怎么了?”王霜降见他怪怪的,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长袍卷了卷,陪他一同躺在了地上。“遇到什么事了,和本姑娘说说呗,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给你整抑郁了?”
吴翊玄木然地摇摇头,悠悠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王霜降侧着脸看着他,不知从哪儿搞过来一根狗尾巴草叼着,还给吴翊玄递过去一根,见他不收,硬是塞到了他嘴里叼着。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不过我就不信有什么是武力解决不了的,你看呐,李四练成了农夫三拳都快比得上武神了,我好歹也是蛮强的三境修士,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张牙舞爪比划了半天,见吴翊玄仍旧是没搭理她,也有些蔫了,扯扯他的衣袖道:“你就和我说说呗发生了啥,我帮你处理掉,别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怪吓人的。”
“我觉得吧,你应该很难理解。况且我也不认为这个能靠武力解决。”吴翊玄又叹口气,愁眉不展。
“说说看嘛……”王霜降瞪大了亮晶晶的眼睛,朝着吴翊玄棱角分明的脸庞看去。
吴翊玄揉了揉眉心,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死而复生吗?”
王霜降一愣,缓缓说道:“理论上只要境界足够高,练成了阳神,乃至于有了璞婴这样的蕴含神性之物,哪怕肉身被毁,也可借助阳神或是璞婴再重塑回来。若是到了第三大步登仙之后,更是难以彻底死亡,除非连一丝阳神或是璞婴都消散了,且修为散逸,且断了转世轮回的念想,才是彻彻底底寂灭。但世间往往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我师门苍黎观老观主就炼制过数颗仙丹,有一些把握可以还魂和重塑肉身。总体来说是有可能复生的,怎么了?”
“那……像白先生那样的情况,还有可能复生吗?”吴翊玄咬紧嘴唇,对于她的回答显然加深了疑惑。
“白也的话……阳神和璞婴是我们亲眼看到被打到消散的,而且他还需承担小镇十万年累积的因果,因果天道极为深重,恐怕……恐怕,即便是有那样的仙丹,也难以回天了。”王霜降深知白也对吴翊玄的重要性,以为他还在想着怎样去救回白也,便伸手摸了摸吴翊玄的长发,“吴翊玄,或许先生他连轮回都断了,我师傅说他已经看不到光阴长河里还有他的痕迹……对于白也,也只能节哀了……”
吴翊玄挣脱开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动。
“但是,我确信我看到了白先生。”
“什么?!”
王霜降吃了一惊,猛然间坐了起来。
吴翊玄深吸一口气,把近日来似梦非梦的遭遇和她说了一通。半个时辰后,两人恢复了冷静,躺着开始盘算这一切。
“这解释不通啊……如果你说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那为什么你能在一个瞬间瞬移到夷陵,又在一个瞬间瞬移到这里还朝我挥了一剑呢?我们又为什么会感知不到你说的那个世界呢?实际上如果有人能感知到,那你也绝不会是第一个说出来的,天下早就应该沸腾了,对于此事追查到底。”王霜降蹙眉,无数疑惑接连提出。
吴翊玄摸了摸胸口,才发现蚕茧还在发烫。他将这个蚕茧递给王霜降道:“之前做梦的时候,也是我捡到的这个蚕茧发烫,把我拉了回来。而今天是在清醒的时候就到了那样的天地里,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蚕茧的作用,又把我给拉了回来。”
王霜降打量了片刻,右手二指并拢,口中迅速默念法咒,而后往双目一划,再次睁开眼睛时,便见其双瞳深处有仙气氤氲,仙光四溢,好似有什么繁奥的符文隐匿其中。她仔细盯着这只蚕茧看去,却在一瞬间如同被什么灼伤了双目一般,连忙紧闭眼睛,撤去神通,不敢再看蚕茧。
“你哪儿得来的这种东西?”王霜降压下双目的痛楚,“我开仙灵神荼也不敢直视这等神物,品秩比我的青鸾还在孕育的时候高太多了。如若真的是孕育的蚕,那也只有一种可能,世间或许才有这样的神物……”
吴翊玄想到了什么,问道:“妖族十四帝柱?”
王霜降沉重的点点头,“没错。妖族十四帝柱之一的金蚕帝柱,不在南瞻部洲,而是在极北的北皑皑洲。金蚕一脉极为神秘强大,和大多妖族不同,他们很少与人族为敌,只是隐世不出。不知道你这只在金蚕一脉中血脉如何,因他们以眼睛数量多少划分尊卑天赋,十目为最劣,能到四目就是上乘,至于二目则几乎必成妖族王座的实力,而无目……传闻中也只有那位执掌金蚕帝柱大权数万年之久的十四境绝世大能是无目。”
她展颜一笑,揉揉眼睛,“你放心好了,能让我仙灵神荼都看不透的蚕茧,想必至少也是上乘。哪怕是上乘四目,也可以达到一般神妖圣兽的水准了,对于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助力。譬如我的青鸾,便是我母亲那只十境青鸾的子嗣,且诞生了一丝返祖血脉,有望跻身第三大步,成为仙兽大妖。所以啊,你小子真的走了狗屎大运,竟然能在靠南的小镇里捡到极北的金蚕茧,啧啧,恐怕天下选不出第二个人。”
“气运……”吴翊玄想起了那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陆伏道长,还有为自己求得一叶,传承儒家气运的白也,恐怕无论是白玉京还是这个蚕茧,都离不开这两个人在背后的转接气运,他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何为气运齐天。
夏夜出现了短暂的清爽,仿佛不属于这个时节。
甚至……就像是东君的来访,且为盛夏暂借三两东风。
吴翊玄永远不会忘记那句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少年数着满天繁星,感受吹拂过脸颊的习习凉风,他闭上眼睛,感觉没有那么惊慌焦虑了。少年尝试着轻轻唤了声先生的名讳,他想着,哪怕是只有先生的残魂,亦或是那诡异世界里面容扭曲的“白也”,他觉得都是可以的。如若能再听到一声那温纯的“我在”,这个少年就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让人暖心的了。
少年睁开眼,他还是没能看到哪怕是面目可憎的白也。他的内心竟有那么一瞬,希望进入那个诡异的世界里。
当然,他也没能听见那温润的声音响起。
凉风还在吹着,但那绝不是东风。
少年在心中暗暗起誓,终有一天,他会彻底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还有一线机会,他就一定要将白也带回人间。
而后,少年少女在这样的夏夜里数着星星,呼吸逐渐绵长起来。
…………
…………
亥时,顺天府。
在北黎,每一座城关都有着完善的教育系统,除却私人办的学塾这样的私学,更多的也是更正规的,是官学。官学的体系,要求选择儒家的孩子从六岁开始读庠序,每三年举办乡试、会试和殿试,过了乡试便能去城关里的顺天府内继续读书,过了会试便可去郡内唯一的太学继续深造,而过了殿试,便可选择做官,或是到京都太安城内的翰林学府专注于儒学研究。
于是绥阳内的顺天府,便成了整个绥阳教育的至高地。哪怕是夜半,也常常听见朗朗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