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登山
青牛巷临近后山,有一条不大的小溪从山上潺潺流下,养育了一代代夷陵百姓。
后山是这一片青山的称呼,夷陵中有大大小小的山陵近十座,为小镇三千人提供了长久生存的根基。吴翊玄从小生活在此,但也只踏足过两三座山陵,高千余米左右,而跟随杨老头天天上山采药的刘钦阳便有经验得多,那一双双磨破的草鞋堆起来能铺成床褥。
当听到小溪流动的“叮咚”声时,吴翊玄悲痛的情绪略微缓和,但仍面色沉痛。他一言不发,走到了小溪边,俯下身子,用手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洗了洗,清冽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也洗去了挂在脸上的泪痕。
他往水中望去,可以看见底部圆润的石头。这条小溪不深,踩进去不过膝盖身,却是极长。溪水中有些许小鱼小虾游动,有些甚至夹起一些碎碎的小石块吃下去,让吴翊玄觉得惊讶。
吴翊玄已经不太记得上次来登山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也少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这水中的事物。溪水中的石头形态各异,有些阳光照射在上面,甚至会折射出五彩或是七彩的光芒;有些透明如琥珀般温润,吸收了阳光一般闪动着不刺眼的光泽;还有些如蛇牙般有些锐利,漆黑如墨。
“好点了吧?”杨老头和他一起蹲下,白胡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满目慈祥。
看见吴翊玄点头,他把长袖挽起,露出如老树枝般的手臂,其上清晰可见一道道青色的血管盘绕,伸进了冰凉的溪水中,捞出了一些石头。
“这些石头啊,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挑一些,你带回去后要收藏好了,说不定以后有用。”杨老头聚精会神打量着溪水中的石头,而后不慌不忙从里面捞出了几颗尤为怪异的石头,不大,却很奇怪。吴翊玄道了声谢收下藏在怀里,细细一数有七块,各不相同。
杨老头似乎一直是笑眯眯的,和赵嬷嬷一样,很是和蔼,是吴翊玄从小很尊敬且亲近的老人。他是小镇上的大夫,有好几次病重都是杨老头救了他。
老人与身后的草鞋少年一前一后,背着大小两只竹筐继续往山上走去,吴翊玄跟上刘钦阳的步伐。
刘钦阳脸色也不太好,但他显然是比吴翊玄坚毅些,或许常年的上山采药磨炼了他,一直沉默无言。
天边响起炸雷,但明明晴空万里。
杨老头仰着头听了一会儿,嘴咧开露出了牙齿,“这小子倒是有点传闻中至圣先师的样子,不像老秀才啊。”
“至圣先师?”吴翊玄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提起了兴趣,一直以来都是在《文典》中读着圣人的名言警句,却不曾听闻真正的至圣先师是什么样的。他凑近打探道:“杨老头你能详细说说至圣先师吗?”
杨老头眯着眼睛,透露出追忆与遐想,但旋即摇摇头,低声呢喃:“至圣先师何许人也?儒家开教祖师,与道祖如来齐名,远古末年散道天下,反哺天下国运,虽立下规矩从此儒生不可沾染修行,但也因至圣先生的散道,使得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只要口诵圣贤文字,便可退避魑魅魍魉之鬼物邪气,山上修行中人亦不得没有理由便对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出手,否则会承受莫大的因果。因而读书一道,是没有修道资质的普通人最有出息的一条路,不仅可以保自己与家人福泽绵长,不受邪祟困扰,亦可以兼济天下。而他散道后十万年,反哺天下的气运与福泽依旧在庇护着十万年来所有的儒生,所有的读书人都在读他的语录,是何等的荣光?”
“那至圣先师是书中所画那一言一行皆谨慎的老夫子吗?”吴翊玄想起所有书中的画像,还有在学塾前的四位圣人雕像,询问道。
“你是在问,至圣先师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是不是也是天天和人周旋着讲道理,是不是最不会动手的一位祖师吧?”杨老头神色古怪,捋了一下长长的胡子,面带笑容看了一眼吴翊玄,“我虽没经历过那段神话岁月,但从一些人的口中也多少有所耳闻。”
“至圣先师,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杨老头震声隆隆,似想重现那段儒家最为辉煌的年代。
“你可知至圣先师有两柄佩剑,一柄名为‘仁义’,他最爱讲仁义,也最爱仁义,何为仁义?有‘仁义’者天下认之为仁义!”杨老头瞥到了吴翊玄与刘钦阳讶异的表情,心满意足,继续道:“而另一柄,就更脍炙人口了。翊玄,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以德服人吗?至圣先师那第二柄佩剑呐,就单字一个‘德’!何为以德服人?老夫有‘德’,你不服,便打到你服为止!”
吴翊玄瞠目结舌,却也是心驰神往,没想到儒家一脉的祖师竟然是如此的霸道。
“那时候啊,文运鼎盛,文脉昌盛,天下修士,儒释道剑四家平分!只是可惜,至圣先师之后,儒家永远退出了修士的行列,全心全意投入到辅佐俗世王朝了。”杨老头微微一顿,颔首道:“不过,你的那位先生,白也白徽之,似乎看到了当年至圣先师散道的根源所在,也因此而破开了至圣先师立下的规矩。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能破,敢破祖师爷留下天大的规矩,或许在你们之后的读书人,在白也之后的儒家,会有些不一样吧。只可惜……唉。”
杨老头叹了口气,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吴翊玄歪头想了半天,继续问道:“练剑,一定比读书有出息吗?”
“白也没有和你说过?”杨老头有些惊讶。
吴翊玄摇了摇头。
他太专注于读书了,从来没有问过除了读书以外的事情。
但在夷陵生活了这么多年,在昨晚李叔和他交代了那么多事情以后,他发现越来越看不懂了,无论是夷陵,还是身边的人,更不必说外面的世界。
如若此生不愿改变,不去真正去知道外面的世界,不知道除了读书外还有什么路,吴翊玄认为,枉为书生,有愧圣人。
“道法,西天,剑气长存,雷池重地,天师,长生,武神,封人。”
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刘钦阳突然开口,眉眼低垂,但声音铿锵。
“这是什么?”吴翊玄眉头微簇,忽然发现不曾读过书的刘钦阳却在很多方面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他。
“他说的是,那座横跨两座大洲南方,阻隔妖族数万年之久,打得那天下第一大洲南瞻部洲的妖族大祖不敢抬头的长城,倒悬长城!”杨老头若有若无的瞥了吴翊玄一眼,调侃道:“白也教得不行啊,你这娃娃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吴翊玄好像被吓住了,怔怔不敢说出来话。良久,他才缓过神来,本着读书人特有的刨根问底的态度继续追问着,杨老头倒也乐的回答。
“倒悬长城与三座剑门关,一个镇守南疆,一个镇守北方,将天下所有的大妖全都阻断在南瞻部洲与北皑皑洲,留给人族一片净土,而倒悬长城与剑门关,是天下剑修的圣地。尤其是倒悬长城,绵延南天苍洲与玉树神洲两个大洲的边疆,被无数上古剑仙、大能,乃至于仙人真仙,用无上剑气筑成,正如其名,倒悬于天地之间,其烽火不是烽火,而是荡涤而下的无边剑气!其狼烟不是狼烟,亦是冲天而上无边的剑气!为了彻底阻断,更有佛家道家的道统前赴后继,绝不止有剑修驻守。”
“无数仁人志士以能在倒悬长城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字而为终生目标,自上古时期倒悬长城存在开始,上面已经刻下了二十七个字。”
杨老头神色感慨万千,苍老的眼神也变得犀利了起来,背着的竹筐轻轻颤动。
吴翊玄神色微动,心中默默念着那几个字。
竟与杨老头的话语重合了起来。
“道法。”
“西天。”
“剑气长存。”
“雷池重地。”
“天师。”
“长生。”
“武神。”
“封人。”
“而最后七个字,齐,陈,李,谢,周,朱,姜!”
“这二十七个字,每一个字背后,都是至少一位十二境大妖的性命;这二十七个字,每一个字,都是至少一位震古烁今的人物!”
杨老头眼角泛起浑浊的泪光,眉眼间的皱纹舒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