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八方神仙
“师弟,师弟!快醒醒,先生在责罚大师兄了,快好好读书,不然又要挨戒尺了。”
少年睁开朦胧睡眼,额头上被趴伏着的衣衫压出了几道红印子,有些迷糊,有些恍惚。
他看到了有个微胖的少年正在摇晃着自己,神色焦灼,而学塾讲桌旁边、三位圣人雕像下,一位像穿着脏布袋的矮个儿老秀才在神情激昂地骂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弟子,激动时还会跳起来给他一耳光,唾沫星子横飞。那瘦瘦高高的弟子也不做声,默默擦去脸上的唾沫,不反抗也不服罪。
少年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好熟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心中酝酿起来暖意。他拍了拍昏昏沉沉的头,翻开了木桌上的经卷,琅琅读书声响起。
老秀才打累了,又有气无力地骂了几句,踢了他几脚,这才收手,扶着老腰望向在读书的少年漼哲和白也,褶皱的老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魏晋啊魏晋,你可是为师的大弟子,跟着我也有十多年了,什么时候你能读书上点心啊?你但凡能有你二师弟漼哲一半用功,高低已经是个被山河社稷庙敕封的君子了,可你现在……唉,罢了罢了,烂泥扶不上墙,骂死了也没用,滚滚滚,别站这儿碍眼,挡着我看你师弟。”老秀才没好气地白了魏晋一眼,骂骂咧咧。
魏晋喔了一声,掸掸被老秀才踢的部位,转身的时候才龇牙咧嘴,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漼哲和白也见状,读书读的更起劲了。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君子见其性,行藏已时,进退求己……”
老秀才看着他们读了一会儿,点点头,悠悠然叹了口气,拍了拍白也的肩头,示意他跟着出来。
白也放下经卷,随着先生走出了学塾。
这时的季节似是要入冬,万物开始凋敝,而劲竹依旧挺立。二人无言,走过了小桥流水,走过了竹林,白也随着老秀才走到了没有路走的地方,那是一处山崖,寒风凛冽,白也不觉裹紧了些身上的衣物。
老秀才眺望着山下的城池烟火,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许久,他开口了。
“小白,你才情最高,小哲最为用功勤奋,可你如何看待你这大师兄?”
白也歪着头想了想,在老秀才身后道:“弟子认为,大师兄心地纯良,天赋才情更是胜过弟子不知多少,只是或许对读书没太大兴趣,这才让他进步不多。可若有朝一日,大师兄翻然悔悟,用功读书,定当能一日千里,成为继任先生圣人之位的贤人。”
“有朝一日,他幡然醒悟……”老秀才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品了又品,哑然失笑。
“为师,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他神色怅然,深深看了一眼人间,而后和白也说了些什么,但他只能看见老秀才嘴在动,却记不得他说的是什么了。
为什么等不到那一天?
那时候的白也以为,先生要遭遇不测,命不久矣,只觉内心轰鸣,再也听不下去任何东西。可过了些时日,老秀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但另一个消息也传来了。
魏晋魏大师兄,叛变儒家,背出文圣一脉,转而去玄都中洲修剑。
白也看着学塾内那空空荡荡的位置,一阵发呆。
他并不觉得如何,因为他刚刚入门不久,与这位清高的魏晋师兄并没有说过太多话,只知道他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玲珑剔透的白也大概清楚,那是因为先生最疼爱自己这个小弟子,因此大师兄走了,他甚至还有些轻松。
但二师兄漼哲便不然,二师兄性子最为憨厚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原本便看不惯魏晋的作风,得知此事后,便立刻断了师兄弟情谊,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白也知道,最伤心的,还是先生。
老秀才破天荒的喝了一壶酒,沉闷着不做声,那几天也不教书了,回绝了一切来访客人,哪怕是国君亲自来请也都被他骂走。
那萧索落寞的神情,白也一辈子也忘不了。
哪怕文圣再怎么不喜欢这个弟子,哪怕再怎么打骂,终归是希望他好的。
老秀才迷茫地看了看双手,喃喃自语。
“是我做错了么……”
记忆戛然而止,盘腿坐在高空中的白也衣袂随风飘动,双目开阖,直视着对着自己而立的剑仙魏晋。
“先生当年没有错。大师兄,当年你叛出师门,现如今也要把我给斩了么?”
魏晋一派仙人风骨,抱剑悬浮,淡然道:“小师弟,你做的事情,你欺的师,灭的祖,比我少么?文圣,是不是因你而死?至圣先师定下的规矩,是不是因你而破?不过你也没有说错,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斩你证道,以慰藉吾剑。”
“你就是那个魏晋?”忽然间,一道长虹拔地而起,一位老者脚踏一片片绿叶而来,与白也站在一起,笑道:“你这小辈,本事虽不小,口气却更大,文圣就是这么教你的?喔,给忘了,你早就不算是文圣的弟子。”他挠挠头,不解地接着道,“那你装劳什子读书人?”
魏晋没有被几句言语激怒,但他也注意到了老者身上的修为波动,很是怪异,看似仅仅是九境十境,但直觉告诉他此老绝非如此简单。
“阁下是谁?”
那老人哈哈一笑,伸出左手一指,瞬间风起云涌,天地间无数草木纷至沓来,从末端缓缓汇聚为一柄由草木构建而成的巨剑,剑尖直指大地。
魏晋瞳孔微微一缩。
数道盘坐着的身形也是一阵撼动。
众人都想起来的数百年前的那个人。
“前代倒悬长城十大剑仙之九,南天苍洲夷陵杨乾友,请诸位道友赐教!”
老人一挥手,巨剑消散,他仰天大笑,好像得意无比。
可惜刘钦阳不在此,无法见到众人口中杨老头的无上威势。
“魏晋,你天资我不可及,三十年内成为十一境剑修,破境之神速,气运之鼎盛,同辈剑修望尘莫及,我敬你是玄都中洲年轻一辈第一剑修!但夷陵,不是你可以染指的地方!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一位通天彻地的光柱内的得道高僧低眉顺眼,双手合十,默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杨施主,你若执意与白施主一道,那便是与天下人为敌。贫僧不愿与你交手,然三教不答应。”
“天下人?三教?”杨乾友恣意一笑,伸出左右手,一个个光柱指过去,“你,一个菩萨,你,一个剑修,你,道家一脉,你,你,还有你,你们谁能代表天下人?你们谁能代表三教?大言不惭!”
一位面色苍白阴柔的男子手执短扇微微扇动,掩嘴锐声笑道:“杨道友,若是这是五百年前你最为风光的时候,你贵为十大剑仙,位列天下屈指可数的十二境大修士,我等自然得夹着尾巴好好做人,不敢怎么说话。可那一战后,你本命剑都被某位大妖给毁了,道心崩碎,世人皆说你跌境一直跌到第一步内,更有人说你并非归隐,而是身死道消,或是堕入魔道。不曾想一个死人如今也跳出来和我等说道,大言不惭的,是你杨乾友才对。”
“是么?”
道道罗盘虚影亮起,无数阵法滴溜溜转动,便见有一繁复无匹的画卷从阵法中抖落,从中走出一位头戴莲花冠的道士。他将罗盘收起,悬挂在腰间,画卷也卷作长轴,背在身后。
“杨道友剑碎而道心不碎,隐退悬壶济世五百年,修为又渐渐恢复,此番已结下无上因果,元始天尊,贫道愿拜杨道友一拜。”莲花冠道士朝着杨乾友拱手,诸般因果结成密密麻麻却又无形的丝线笼罩着在场的所有仙家,只有这道士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