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遗嘱
苏玛丽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这种时候除了秋莲,也没人能如此冷静了。
远山集团总裁顾凌轩在婚礼上意外身亡。这条消息迅速在媒体和商界传开来,远山集团公关部门的各个员工手机都被打爆了,可如今他们都不敢轻易对外发声。顾凌轩的去世利益牵扯广,影响范围巨大,所以公布他去世的消息要字斟句酌,以免给市场造成太大冲击,影响到远山的股价。
在远山集团大楼a座九层,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所有公关部员工都进入了紧急状态,他们在修订稿子,联系媒体。一片嘈杂之中,一个叫孟庭和的员工却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问,“要结婚了,紧张吗?”苏玛丽回了一个柴犬眨眼的表情包,一大串“开心”的符号,还有一句“我们之后还会办个小的,全是好朋友的那种,这你绝对要来啊!帮我跟你奶奶道声好,祝她老人家八十大寿生日快乐!”。
孟庭和心里五味杂陈,给苏玛丽发信息,“你还好吧?”没有收到回复。
此时在医院中的苏玛丽被秋莲拉着,踉踉跄跄向着医院的会议室走去。
因为事发突然,远山集团便借用了医院的会议室,作为临时办公室。
当晚,远山集团所有高管们都神色匆忙地赶往医院。顾凌轩还没断气,他们已经开始讨论顾凌轩去世后的所有事务处理——要发布他去世的消息;要在最短时间选出暂时的继任者;要稳住所有合作伙伴和投资者。顾凌轩的去世太过突然,明日开盘后的股价一定会受到影响,但如果继任者选得够好,股价下跌的态势不会延续太久,公司的利益受损也可以降到最低。
他们紧锁着眉头,小声互相商量着,手里拿着董事会提名的候选者简历。但在作出决定之前,还有一件要事——所有人都在等着律师带来顾凌轩的遗嘱,那里写着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拥有决定性一票投票权的信托基金,顾凌轩究竟留给了谁?
门打开了,高管们立刻抬头,进来的却是个脸相当陌生的年轻人。有人与顾家走得近,认出这是顾凌亭。他脸上还带着悲戚,好像沉浸在堂哥离去的悲痛中。
一个女高管低声问身旁的人:“他来做什么?”
顾凌亭虽然是顾家人,但在集团高管的认知里,他并不属于家族决策层的“顾家人”。若是他父亲顾茂柏来,那还更合理一些。
像是觉察出了众人的疑惑,顾凌亭敛了神色,解释道:“我父亲太过悲痛,身体不大撑得住,便派我过来替他听诊。”
众人这才点点头。一人继续给那位提问的高管八卦着顾家的秘闻:“据说顾乾和老爷子当年很强势的,死前给家族信托基金留了好几票,又单独设了个小信托,留了一票下来,越过儿子辈,直接指给了顾凌轩。”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三个中年女人。有一个贵妇一脸倨傲,并不与其他两位女士坐在一起,而是直直走到那两个男人前,寻了个位子坐下。
那位小声提问的高管被吸引了注意,看了好半天才转回头,继续问身旁的同伴:“就是我们在等的那份遗嘱?”她皱了皱眉头,“老爷子要想保持顾家对远山的控制,全部给家族信托就好,何必单拆一个投票权信托出来?可如果是为了保证后代的收益权,也不该给这个信托投票权股票吧?”
“大概是想稳固他孙子的势力吧。”那人挑眉,大有一副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架势,可时间不允许他长篇大论,只能长话短说:“顾家老爷子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有些对远山不感兴趣,都在国外定居了,就剩下老大顾茂松,老二顾茂柏,老五顾茂杨和老八顾茂槿争夺远山。”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刚才进来的几人,“谁能料到老爷子直接跳过他们,把远山给了老大的儿子。单拆一个信托出来,怕也是担心他孙子稳不住叔叔伯伯。”
说到顾凌轩,之前提问的高管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其实我还是很看好顾凌轩的,行事果断,也有想法,能抵挡住那些老人们的压力。那些人真以为单凭他们就能降住张简?”一边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看向顾凌亭的方向。她之前也有所耳闻,顾家的一位公子突然跟张家独女走得很近。
旁边那人微微颔首,同意她的观点,旋即也是一阵唏嘘:“只可惜啊,就这么突然去世了。如今那一票现在在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他们家里人盯着……”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们自己也在盯着。
唏嘘归唏嘘,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他打定主意,若是那一票的持有者是个软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利诱,恐吓,直到他最终在实质上掌握那一票。
律师一直没来,两人又开始聊起了其他话题。有人说起自己来的时候堵车太严重了,后来才知道,是许多高层金属框架和玻璃幕墙被风吹落,“今天这大风真是邪门了。早上的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啊。”
另一人连连附和,感叹着如今全球气候变暖真是了不得,今天不仅这里出现了极端大风,好像全世界的天气都不太正常,热带下冰雹,极圈下雷雨,太平洋上一连出了好几个飓风,好些岛国都遭了殃。
有人找秘书要了杯咖啡,听见他们在聊天气,也跟着聊了几句:“据说今天一架纽约来的航班在海上失踪了,u&f的总裁也在那架航班上。我估计他们那边现在跟我们一样。”他摇摇头,“该不会是世界末日吧。”
一人耸耸肩,说:“就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们今晚也得在明天开盘前选出继任者来。”
他们看着表,距离早晨又近了两个小时。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秋莲,她还穿着烟灰色的礼服,脸上冷冰冰的。她拽着一个红裙年轻女人进来,那女人披头散发,狼狈得很。所有人紧盯着这两个女人。他们一下就猜到那个年轻女人是谁。
顾凌轩还没有孩子,跟妻子是刚结婚,从目前状况而言,那张票最有可能落在他的母亲手上。高管们对秋莲点头致意。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有人试图试探着,想提前知道那张票的下落。她只是给了个简单的回答,“等律师吧。”
话音刚落,门又被打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娇小干练的女性。她手里拿着文件袋。她一进来,或者当那个文件袋一出现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全变了,所有人都放缓了呼吸,看着她。
所有无关人员全部清场。顾凌轩生前的私人律师岳婳打开密封的文件袋,拿出遗嘱,开始宣读。
遗嘱涉及了顾凌轩名下所有现金、房产、股票等。简而言之,三分之二的现金捐给了三家慈善机构,部分房产和股票留给了母亲秋莲,剩下三分之一的现金、房产和股票用于支付遗孀苏玛丽的生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遗嘱中的最后一项。岳婳继续宣读着遗嘱。
那个具有投票权的信托,则被留给了遗孀苏玛丽,并且她有权将信托持有的投票权委托给第三方。
这个消息不啻平地惊雷,一时间苏玛丽身上聚集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目光,嫉妒的,愤怒的,盘算的。她本人却坐在角落里,一脸木然。
顾凌亭和秋莲脸色一变,但立刻隐了下去,似乎心里在盘算什么。顾茂杨却是个火爆脾气,一下站了起来,大吼道:“不可能!”说罢,便冲向岳婳,一把夺过遗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遗嘱的最后一条,确实写着那个信托留给苏玛丽。他左看看,右看看,却实在挑不出这份遗嘱的毛病,干脆塞给了一旁他带来的律师,让他仔细瞧瞧,这份遗嘱是不是有问题。
“她都不姓顾!”顾茂杨恶狠狠地说:“这是我们家的东西!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这肯定是假的!”
岳婳淡淡扫了他一眼:“公证过的,你们可以去查。”
在座的毕竟大部分都是聪明人,各方也很快明白过来其中的利益攸关。秋莲慢慢踱步过来,抱着手,站在苏玛丽身边,神色冷淡地看着顾茂杨:“什么你们家我们家,这是老爷子当年留给我儿子的。他想给谁,自然就给谁。”
她没直说,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是支持这份遗嘱的。就关系亲疏而言,比起其他人,顾凌轩的母亲秋莲如今和苏玛丽关系最近。苏玛丽不熟公司事务,把这份投票权委托给她,是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那群董事会高管之中,也不乏与顾家其他人有利益连接的,闻言便低声骂了一句:“现在认媳妇倒认得快。”他不等秋莲继续说话,立刻表明了态度:“如果这份遗嘱是真实的,我个人支持投票权委托给顾茂槿女士。她一直在集团里任职,能力有目共睹,又是顾家人,她是最好的委托人选了。”
“等等。”顾茂柏说,“这份遗嘱是否作数还不一定呢。”他给儿子顾凌亭带来的律师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找出那些不对头的地方,好让这份遗嘱的效力受到质疑,日后再慢慢打官司。秋莲和苏玛丽不过两个女流而已,他自信地认为,这个信托附带的投票权,最终还是要回到姓顾的人手里的。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陈词滥调的豪门内斗感兴趣,对他们而言,明日的股价才是最要紧的。当务之急,便是让苏玛丽把投票权委托出去,好尽快选出个继任者出来,任何旁枝末节都是在浪费时间。
“我看这样吧,这一票的归属我们容后再议,先让苏小姐自行委托这张投票权,选出人来,若之后有人对这份遗嘱效力有异议,可以再向董事会提起。我们先解决最要紧的问题。”有人建议道。
顾茂杨和顾茂柏却坚决不同意,在他们看来,这份信托是否姓顾才是当下最要紧的问题。顾茂槿却有所松动,她看了一眼那位提名她的高管,点了两下头,身体微微向苏玛丽的方向倾,柔声细语地说:“玛丽呀,都是一家人了,凌轩也经常跟我讲,要我好好照顾你。姑姑是可以信任的人。”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像是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秋莲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她不觉得苏玛丽会自己出来要行使这项投票权,这太蠢了,会让所有如今向她抛出橄榄枝的人全部反戈相向,况且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丫头,哪里来的能耐行使投票呢?可她摸不准苏玛丽的态度,毕竟与顾茂槿相比,自己之前确实对她太过冷漠,难说她现在会不会为了报复自己,倒向顾茂槿。
秋莲微微转头,看了苏玛丽一眼。她脸色仍旧苍白,似乎在专注地盯着会议桌上弯弯曲曲的纹路,又好像并没有在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她无关。秋莲心里不免有些恼火,顾凌轩应该知道这个信托的重要性,就算没有孩子可以留,但怎么会留给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丫头?!
苏玛丽好半天都不说话,顾茂槿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又微不可察地直起了背,收回了之前对苏玛丽的和蔼可亲。
此时顾凌亭带来的律师终于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他松了口气,随后发问,声音不大,却裹挟着逼人的威胁:“苏女士,请问您与顾凌轩先生是什么时候确立关系的呢?”
岳婳立刻站起来:“你是在审问她吗?这是她的隐私。”又转头跟苏玛丽说:“你不用回答。”
那个律师轻笑了一声,说:“岳律师,这个问题与遗嘱效力十分相关,我觉得苏女士有必要回答一下。”
这句话把室内所有的目光引向了苏玛丽。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有气无力,“去年12月。”
那个律师站了起来,仍旧十分职业地压制住了满脸兴奋,他高高举起那份遗嘱,向所有人展示:“可遗嘱订立日期是去年6月,苏女士,难道那个时候您就与顾先生在一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