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试卷淹没的心事
被试卷淹没的心事
林屿是怎么回到家的,自己也记不清了。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着,妈妈正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话音在看到林屿脸色的瞬间顿住。妈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擦了擦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屿摇摇头,躲开妈妈的手往房间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沈星遥的声音还在脑子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带刺的针,扎得他太阳xue突突直跳。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该怎么面对?
面对沈星遥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面对自己早已汹涌却不敢承认的心意,面对这一切可能引发的、无法预料的后果?
“小屿?”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跟妈妈说说,别憋在心里。”
林屿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没事,妈,就是考试没考好。”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他甚至没力气想个更像样的理由。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妈妈轻轻的叹息:“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努力就是了。饭好了叫你,先出来吃点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屿才擡起头,看着书桌上堆得像小山的复习资料,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就挂在书桌正前方,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猛地想起班主任在班会上敲着黑板说的话:“这最后一年,你们的眼里只能有试卷和分数,其他所有事,都得为高考让路!”
是啊,高考。
比中考难上百倍的关卡,不是靠最后一个月突击就能蒙混过关的硬仗。他的成绩本就不算顶尖,稍微松懈一点,别说和沈星遥考去同一所城市,能不能过一本线都是问题。
林屿抓过桌上的数学卷子,摊开在膝盖上。函数图像扭曲成沈星遥的侧脸,解析几何的辅助线像两人交握过的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突然都变成了催命符。
他不能再乱下去了。
不管沈星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管自己心里翻涌着多少情绪,现在都不是能放任不管的时候。高考像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坎,容不得半点分心。
林屿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重新叠好放回书桌。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眶发红、头发凌乱的自己,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林屿,你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学习。”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其他的……等考完再说。”
像是给自己下了道符咒,又像是找到一个能暂时逃避的壳。林屿抓起桌上的英语单词本,强迫自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试图用枯燥的单词淹没那些混乱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纪录片。
林屿开始早出晚归,把所有时间都泡在教室和图书馆。早读课的声音比谁都大,晚自习的灯熄得比谁都晚,连篮球队的训练都请了长假,理由是“冲刺高考”。
沈星遥像心照不宣般,没有再提那天天台的事。
他依旧会帮林屿整理错题本,只是递过来时指尖再没有多余的触碰;依旧会在林屿卡壳时讲解题目,只是站在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依旧会在放学时等他,只是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聊的永远是“这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英语作文的万能句式”“今年的高考大纲有没有变化”。
像两只默契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尖刺,只留下最安全的距离。
妈妈察觉到了林屿的变化,却只当他是终于“开窍了”,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晚上会端杯热牛奶进房间,看着他刷题的背影叹口气:“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林屿每次都点头应着,眼睛却没离开过试卷。他不敢告诉妈妈,自己拼命学习的背后,藏着多少不敢言说的心事——有对未来的惶恐,有对现状的逃避,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用“共同的大学”拴住彼此的卑微。
一次模拟考后,林屿的成绩冲进了班级前二十。放学时,沈星遥把一张整理好的错题分析递给他,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易错点和得分技巧。
“进步很大。”沈星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评价一个普通同学,“最后一道导数题,你的思路是对的,就是计算失误了。”
“谢了。”林屿接过纸,指尖飞快地缩回,塞进试卷袋里,“你呢?还是第一吧?”
“嗯。”沈星遥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公告栏上,那里贴着最新的高校招生信息,“想报哪所大学?”
林屿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他下意识地想说“跟你一样”,话到嘴边却变成:“还没想好,先看分数吧。”
沈星遥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像藏着未尽的话语。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也是,还有时间。”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风从身旁吹过,带着试卷油墨的味道,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都吹得七零八落。
林屿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像普通朋友一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把所有汹涌的感情都暂时封存进试卷里。至少这样,他们还能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还能在擡头时,看到对方就在不远处。
至于那些被暂时搁置的问题,那些关于“不止是兄弟”的答案……
就先交给时间吧。
高考的倒计时牌上,数字一天天减少。而林屿和沈星遥,像两艘驶入狭窄航道的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安全距离,朝着名为“未来”的港口,沉默地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