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珠沉玉碎

圣旨下达的当日，弘历就来到延庆殿给齐月宾请安。

四下无人时，弘历跪在她面前郑重磕头，“儿子终于能叫您一声额娘了。有额娘在，儿子就不是任人欺负的野孩子了。”

齐月宾受了他的礼，将人扶了起来，“额娘也惦记着你。有弘历，额娘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弘历目光赤诚地望着齐月宾，“儿子始终不忘额娘对儿子的教育之恩。儿子当年说过的话，一直算数。”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这是弘历曾经给她的承诺。

“好孩子。额娘的荣辱与你的荣辱是一体的，你念着额娘，额娘也会拼命护着你。”

弘历笑笑，又问道：“那英妹妹的事……皇阿玛已经定下了吗？”

齐月宾点点头，“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也会尊重她的选择的，是不是？”

弘历的眸中划过一丝落寞。

他有什么资格去置喙齐英的选择呢？

当年，额娘给了他两条路。在他深思熟虑后，意识到无法为齐英放弃前程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二人注定此生无缘。

“英妹妹是儿臣的表妹，她想做什么，儿臣自然鼎力支持。”

齐英离京的日子定在了冬至那天。

算上这一次，齐月宾总共送齐英离开皇宫三回。

第一次，她胆战心惊，只希望齐英不要像她一样成为紫禁城里的囚鸟；第二回，她百感交集，她终于扭转乾坤，既救了齐英，也好像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这一回，她竟然有些欣慰！倘若从前的齐英是一只需要旁人庇护的雏鸟，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可以自由翱翔的鹰隼！

“姑母，我该走了。”

齐英已经换好戎装。她个子高挑，不似京中贵女们那般纤瘦，很撑得起来那副盔甲。她的长相随了母亲郭夫人的骨相，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丰神俊朗、英姿飒爽的小将军！

齐月宾为她理了理领子，“要好好照顾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要当心。到了之后，记得定期给你母亲、祖父还有姑母来信……”

“孩儿都记下了，姑母放心。”

这些嘱咐的话，齐月宾早已说过很多遍。可临别之际，她还是忍不住念叨。

弘历上前来，将一把匕首递给齐英，“军中兵器齐备，我没什么好赠予妹妹的。这个，赠予妹妹防身。”

那匕首极为锋利，鞘上镶嵌了一枚鸟蛋大的红宝石，折射出好看的光泽。

齐英接过，向弘历道了谢。

夏冬春拉着齐英的手，忍不住落泪，“在家里享享福不好吗？偏要去军营里做什么！万一……你叫我们怎么办？”

齐英反握住她的手安慰，“别担心，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她话还没说完，夏冬春率先“呸呸呸”了三声，“丧气话不许说！等你成了大清第一女将军，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一言为定！”

……

齐英走后的第一个月，甘露寺传来悲报——

莞妃暴毙了。

胤禛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他将自己关在养心殿一整日，水米未进。后宫里也乱作一团。惠嫔哭昏过去两回，安陵容一边伤心、一边照顾惠嫔与弘曕。温实初得了齐月宾的授意，向她们透露出了一星半点的真相。

前朝也为甄氏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是废妃，且已出宫修行数年，她的父亲又是罪臣。朝臣们为着甄氏的灵柩要不要入皇陵这件事争论了起来。

胤禛被他们吵得心烦。宣了果郡王养心殿觐见，二人彻谈了一夜，又有惠嫔、昭嫔在一旁劝着，胤禛这才下定了主意，不将莞妃葬入皇陵。

丧仪一干事情交给了齐月宾与果郡王主理。她二人心照不宣，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保全了皇室颜面，也没让外人起疑。

棺椁下葬那日，胤禛站在城楼上对着甘露寺的方向，遥送了甄氏最后一程。

尘埃落定，果郡王冲着齐月宾拱手作揖，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胤禛病倒了，比上一回还要严重。

齐月宾躲不过侍疾，只好揣了一本书去，坐在床头一边看书一边守着胤禛。伺候人的那些活，自有底下的奴才去干。她只需去点个卯，让太后知道她也是尽了一份心意的便是。

太医们诊治过后，说皇上是风寒侵体，温实初私下里跟齐月宾说是忧思过度。但究竟是因何成疾，胤禛瞒得过旁人，却欺瞒不住自己。

在他昏睡着的时候，齐月宾不止一次地听他叫过“嬛嬛”。

嬛嬛一袅楚宫腰。那更春来，玉减香消。

他答应过她，“紫禁城里风水养人，必不会叫你玉减香消”。可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她困于紫禁城中，最终珠沉玉碎。

在太医的精心医治下，胤禛的症状有所好转。他能下床、能握笔写字后，处理的第一件朝政就是将甄远道一家提前接回京城。

他在京郊为甄远道择了个宅子，添置奴仆、用具等一应事情都交与果郡王去打理。

他并不想见甄家的人，也不想赦免他们。可一想到他的嬛嬛离宫之时只带走了一架长相思，他心中不免有亏欠。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皇后觉得这件事情不妥。但莞妃已经歿了，这一点小小恩泽，她又何必多计较呢？

今年的除夕夜宴一切从简。

事实上，从年世兰不再为此贴钱后，每一次宫宴都没有多么奢华。但今年这一回，落在太后与皇后眼里，这样的冷清与素净，像是胤禛为了怀念什么人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