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巾帼须眉

齐月宾把那一对大兔子带回了延庆殿。

哥哥没有食言。小兔子长成了大兔子时，他回来了。

可这样的结果并不是齐月宾想见的！她宁愿小兔子一直长不大，她宁愿这辈子兄妹二人两地分隔。

安陵容、黎萦、夏冬春轮番来延庆殿里陪她，年世兰也来，但这一回轮到她挑着其余几个人不在的时候才来。

齐月宾的宫苑里本就有齐英从前在这里住着时种下的花草，齐月宾将兔子散养在院子里，又为它们开垦了一片地，种了青菜与萝卜。

起初，黎萦并不知道兔子背后的故事，每次看到它们都觉得御膳房才是它们最终的归宿。但夏冬春给她讲了那些前尘往事后，黎萦有时候会从御花园里薅点花、拔点草来喂兔子。

胧月已经能走能跑了，齐月宾叫人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胧月喜欢坐在秋千上，吉祥与流朱偶尔会给她读书听。兔子们也很喜欢胧月，会往她身上蹦。

齐云章将它们养得很好，每一只都十分健硕，是以它们踩在胧月腿上时，肉会凹进去了一小圈。若是踩久了，还会留下一个青青的印子。

胧月年纪小，不懂生死，但是她能明确的感觉到额娘心里很难过。

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好学着齐月宾哄她的模样，对着齐月宾的眼睛吹了吹，奶里奶气地说：“吹吹，眼睛痛痛飞走啦，额娘不要哭！”

齐月宾只好扯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

有胧月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逐渐被稀释。或者说，时间确实可以抚平那道伤口。

前朝正为封赏齐家的事情争论不休。齐敷父子有从龙之功，如今家里唯一的男丁殒命沙场。胤禛也不想世人说他刻薄寡恩，自然还是要好好商议此事的。

但偏偏齐家的人，没有一个开口讨封赏的。年世兰来劝过齐月宾几趟，如今人已经没了，总该趁热打铁，保全齐氏满门才是！

齐月宾却道：“不着急。”

齐家开口去要，难免消磨了帝王心中的亏欠。

齐月宾召了齐英入宫，问她往后如何打算。

齐英迟迟不语，齐月宾为她指了两条路——

第一，让皇上的恩赏落在齐英一个人头上，最好能受封郡主或公主。届时，自无人敢看低了齐家，子孙后代也同享庇佑。

第二，便是借此机会让皇上为她在朝中招赘一个有能力的人为夫婿，与她共撑起齐家门庭。

齐英认真思索了片刻，问道：“姑母，还有第三条路的，是不是？”

齐月宾轻轻握住她的手，“姑母不希望你太辛苦。”

“可上面哪一条路，都无法为姑母撑起一片天，更无法真正地将齐家撑起来！”

“世上男子，大都以入赘为耻。愿意入我齐家门做赘婿者，焉知不是看上了齐家的功劳？我活着时，自然可以压制他。但若有一日，我死了，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裳？”

“郡主之尊，自是十分荣耀。可自古以来和亲的公主、郡主们难道少吗？若有一日，帝王需要我去和亲，我又能拒绝吗？当今天子，或许会念着齐家的功劳，不会送我和亲。可来日呢？新天子呢？难道要凭着我与他们之中哪一个那些旧情？”

齐英跪在地上，向齐月宾叩首，“父亲在西北待了一辈子，守护了那里的百姓一辈子。他死前唯两件憾事，一是未能回京见您；二是叫百姓受战乱之苦。我跟着父亲学了一身的好武艺，为何不能驰骋疆场，成为姑母的依仗，亦守护一方安宁？”

齐月宾痴痴地看着齐英，心中有万千担忧，亦有万千不愿。

他们，好不容易才将齐英托举出了西北、托举出了皇宫，给了她自由选择的余地。

可齐英却选择了再回去。

有那么一时半刻，齐月宾竟然有些后悔哥哥让齐英看那么多的书。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做笼中雀，也不愿意成为旁人的附庸。但同时，她也放弃了安逸、丢掉了盲目与被驯服。

齐月宾不知道是喜是忧。

拥有自由地选择的权利，应当是好的吧？

她扶起了齐英，“我明白你的意思。若你能说服你母亲与祖父，我就替你向皇上开口。”

齐英依偎在齐月宾的肩头，终于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齐月宾不知道齐英用了什么法子，不到十天的功夫，嫂嫂与父亲竟然真的点了头！她既然承诺了，自然要兑现。

齐云章尾七祭礼，胤禛来到了延庆殿，吉祥照例去煮了菊花茶。

胤禛缓缓开口，“朕昨儿个问你父亲与嫂嫂想要什么恩赏，谁知老将军竟然开口说希望齐英从军！齐云章已经为国捐躯，朕岂能让他唯一的女儿再去西北。你有机会，也替朕劝劝他吧。”

齐月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言道：“齐英那孩子，随了臣妾父亲，主意大得很！臣妾可劝不住。不过，若皇上放心，让她去历练历练也好。”

胤禛觉得不妥，“她一个姑娘家，在军中多有不便。你当真舍得？”

“臣妾是舍不得，可齐英的母亲、祖父都不阻拦，臣妾又有什么理由拦着呢？”

茶水煮好，齐月宾亲自为胤禛奉上。

胤禛脸上终于舒缓了些，“朕还以为，你还为着你哥哥的事情怪着朕。”

齐月宾叹了一声，“臣妾一介深宫妇人，不懂朝政，更不懂用人。父亲说，皇上是一国之君，何时派人支援、派何人支援都是圣上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她边说边跪下，“还请皇上宽恕臣妾昔日鲁莽。”

她这话说得很合胤禛心意，他扶起了齐月宾，“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关心则乱，朕岂会怪你？”

齐月宾皮笑肉不笑地谢了恩，又问道：“那齐英的事情……”

胤禛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她是虎贲将军之女，承继先父衣钵也是应当。民间既然已有了女学堂，若齐英真是个将才，你家如何不能出个女将军呢？”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她如今年纪小，纵然先前有齐云章的提点，但终归没有历练过。便让她去跟着岳钟琪与年羹尧历练历练吧。”

齐月宾又谢了他一次。

不论出于什么心思，对于让齐英跟着年羹尧这件事，齐月宾心里还是有些动容的。

到底是故人之女，有年羹尧照拂一二，齐月宾也稍稍放心些。

“朕还有一件事情想同你说”，胤禛放下茶盏，“太后一直催着朕给四阿哥找一位养母。皇后收养了三阿哥、惠嫔收养了六阿哥。朕挑来选去，还是觉得你合适。如今四阿哥大了，不需要你费太多心思。且朕昨日问他，想要谁做他的养母时，弘历给朕讲了你从前对他说‘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你很会教育孩子。把他交给你，朕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