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唯有自渡

齐月宾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延庆殿的。哪怕现在，她依旧感觉到手脚冰凉。

过去那段时日，很多个夜晚，她曾梦到过父亲与兄长血染沙场，每一回她都痛彻心扉。但是，只需要等着天亮，梦魇就会消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齐月宾枯坐了一夜，东方鱼白，吉祥进门来劝道：“主子，您也要顾全自己的身子。老太爷、夫人还有小姐不日回京，他们还指望着您呢……”

听吉祥提到父亲、嫂嫂与齐英，齐月宾的眼神这才聚了一点神。

吉安也进门来禀报，“娘娘，年小主来了。”

“世兰？”齐月宾懵然抬头。

吉安泪眼婆娑，哽咽着：“是。昨日年小主就要来探望您，奈何翊坤宫守卫森严。听说，她是同皇上闹了一场才得以出来的。”

“快请”，齐月宾擦了眼泪，由吉祥扶了起来。

年世兰急切切朝齐月宾的寝殿来，还未见着人影，就听见她的声音，“姐姐……”

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面了。年世兰把齐月宾拥入怀里，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她。

待齐月宾情绪稍稍稳定了些，她这才开口，“我知道丧失亲人的痛苦。可是，姐姐，哭过之后你要往前看才行。齐伯伯还指着你！”

那一瞬间，齐月宾甚至忘记了哭泣。

一直精心呵护着的芍药花，历经风雨，终于也变得郁郁葱葱。

虎贲将军齐云章的尸骸运回了京城，郭夫人与齐英扶棺而归。老将军齐敷在太医的治疗之下，保住了性命，却再也无法站起来了。胤禛特许在皇宫里为虎贲将军举行丧仪。齐月宾换了一身缟素，卸下了华丽的珠翠，在鬓边别了一朵小白花。

百官吊唁过后，再无外人时，齐敷叫随从拎了一个盖着白布的笼子来。老将军已到耳顺之年，他颤颤巍巍地扯掉了白布，笼子那对肥硕的大兔子正半站立着，警惕地耸耸鼻子，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等小兔子长成大兔子，哥哥就回来了……”

齐月宾一下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齐敷从椅子上跌坐在地上，他将齐月宾揽入怀里，哽咽道：“云章他……尽力了。”

齐月宾突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哥哥说的那些话——

“哥哥没办法在京中久留，连像旁人家兄长那样陪你捉蝈蝈、放纸鸢都做不到。”

“哥哥发誓，我一定好好学武，我会好好保护好你，绝不叫旁人欺负了你！”

……

一句一句，宛如锥心。

齐月宾擦干了眼泪，与齐敷的随从一起将他扶到了椅子上。所有人都很识趣儿地退下，将这为数不多的静谧时刻留给了她们父女二人。

大殿之内，白烛微摇。齐敷牵着女儿的手，问道：“这些年，你过得苦不苦？”

齐月宾努力向上扬了扬嘴角，一边哭一边笑，“不苦。女儿是皇上的贵妃，皇上……待我很好。”

齐敷的声音愈发哽咽，他自顾自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苦。如今……齐家的日子也该好过了。”

是啊！

齐云章是齐家这一辈上唯一的男丁，他与郭氏伉俪情深，膝下唯有齐英一个女儿。即便齐英招赘一个女婿来帮他打理齐家的产业又如何呢？

姓氏不同、血脉不同。等齐英再生儿育女的时候，就算她得了一个出色、优秀的孩儿，那个时候，齐家的辉煌已经不复，根本不会功高震主！

想到这一层，齐月宾只觉得胸口闷得很，她擦掉眼泪，郑重问道：“女儿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还请父亲为我解答。”

“你说。”

齐月宾直直盯着齐敷，压低了声音：“倘若年将军及时支援，战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哥哥他还有救吗？”

齐敷没料到齐月宾会问这个。他避开齐月宾炽热的目光，叹息道：“何时派人支援，派多少人支援，都是圣上决断。多想无益，反增伤悲，何必呢？”

二人缄默着，过了片刻，齐敷又道：“我心里明白，也看得清楚，咱们家辉煌到此为止了。为父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保全自身，在这冰冷的皇宫有一丝丝温暖与欢愉，便足够了。”

齐月宾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很快，苏培盛就来传达皇上的意思，说时候不早，老将军该出宫回府了。

皇上赏赐了齐敷一顶轿子。齐敷坐在轿辇之上频频回头，冲齐月宾挥手示意她回去吧。

齐月宾看着父亲满头华发，衰老、沧桑、佝偻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不求神拜佛。

原来，佛不渡我。

可世上有这么多人，即便他们怀有一颗悲天悯人、普度众生之心，那他们一定也忙不过来吧？

所以……

自渡者有天渡，人不自渡，天也难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