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马革裹尸
齐月宾从春天盼到夏天，又从夏天盼到秋天。
大清与准噶尔之间断断续续地打了好几场，双方都有胜有败，谁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皇上本就为这件事情烦闷，后宫却也没有让他省心。
因为隆科多的事情，太后与皇上生了嫌隙。但终归是母子，且秘密赐死隆科多这件事，太后也有参与。二人别扭了一阵子后，母子终归是母子。
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让太后与皇上都忧心不已——四阿哥汤羹里被人添了东西，伺候他的嬷嬷误食了汤羹，死在了当场。
四阿哥吓得魂飞魄散，幸而遇上惠嫔，这才将他带去了寿康宫。
齐月宾冷眼瞧着，太后与皇上都没有要追查这件事的打算。一位皇子差点被害死，甚至没有在宫里掀起一丝波澜。
不过，太后有意给四阿哥寻找一位养母，以护他周全。但皇上挑来挑去，始终都没有找到满意的人选。
齐月宾是将门之女，自然不在胤禛的考虑范围内。敬妃已经抚养了温宜，惠嫔养了弘曕。余下的妃嫔里，嬅嫔与祺贵人的出身还可以，但嬅嫔不比弘历年长多少，祺贵人更是个不堪托付的。
一时之间，胤禛犯了难，兜兜转转，他想到了不肯出翊坤宫大门的年世兰。年家已经无力拥立一个皇子，年世兰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人选。
但这一次同上一次一样，胤禛并没有如愿将孩子送出去。
最后，他想到了他的皇后。他是一国之母，想必也能对三阿哥与四阿哥一视同仁吧？但太后的意思十分坚决，说什么她不同意让皇后来抚养四阿哥。
齐月宾从中咂摸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味道。
后宫里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件事情就只能暂时搁置了。为了不让人再害了去，四阿哥再度搬回了寿康宫。
私下里，太后也曾问过弘历，想让宫中的哪位娘娘做他的养母。
弘历心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人曾告诉他不要妄自菲薄；还曾给了他一个跟三阿哥一样一同启蒙、读书的机会；在时疫蔓延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去照料他……
但形势如何他不是不知道；皇上与太后的戒心，他也不是看不出。
所以，当太后问出那句话时，他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拱手作揖、宠辱不惊，“此事全凭皇祖母替孙儿做主就是。”
……
入了冬，为四阿哥择母的事情依旧没能确定下来。
齐月宾原就没指望皇上能让她来抚养四阿哥。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有失落这一说。倒是皇后有些急了，她去了养心殿两三趟，明里暗里地说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会将皇上所有的孩子都视如己出。但有了太后先前的嘱咐，在这件事情上胤禛一直不松口。
大清与准噶尔的战事一直没有个定论。从西北快马加鞭送来的折子一摞摞地堆在养心殿的案几上。准噶尔换了一位有能力的新可汗，齐家父子被他打得措手不及，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战事不容乐观，张廷玉向胤禛进言重新启用年羹尧的事情。胤禛迟迟下不定决心，只怕纵虎归山。
身为后妃，齐月宾不能干政。眼看着情形越来越差，她一连去了养心殿四五趟，胤禛都避而不见。
养心殿进不去，她只好去寿康宫。谁知，太后也不肯见她。只叫竹息来传话，说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自然对一切事情都有安排。
她没有办法，最后竟然只能跪在神佛面前求他们保佑父亲与哥哥平安凯旋。
齐月宾忽然很想母亲。
她无力解决，亦不信神佛，在面对这样的焦灼、煎熬的时候，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整整一个多月，齐月宾夜夜不得安眠，她特别害怕见着御前的人来延庆殿走动。她怕再见到苏培盛时，苏培盛劝她节哀。
就在这一日日的消磨中，齐月宾似乎理解了从前母亲为何总是轻轻锁着眉头。
因为母亲知道，先帝不会准许她的夫君与儿子回来，从此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欢喜。
齐月宾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她又去了养心殿。即便不为了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只为了那里的百姓考虑，战事会摧毁他们的一切。胤禛身为一国之君，又岂能对他的子民不管不顾！
这一回，苏培盛没拦着她。
胤禛见着她来，搁下了手里的笔，主动道：“朕已经下令，命年羹尧带人前去支援。”
齐月宾跪谢了皇恩，胤禛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朕得说与你听”，他叫苏培盛赐了座，语气缓缓，“前线传来消息。你父亲身受重伤，朕已经叫人护送他回京医治，相信不日就能到京城了。你哥哥……”
胤禛垂眸，哀叹道：“你哥哥，已经为国捐躯了。”
齐月宾只觉得脑子轰得一下子。她浑身瘫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吉祥看着她的样子，赶紧上前去，轻轻抚拍着齐月宾的后背，“娘娘，您喘气啊……”
胤禛亦俯身去扶她，“朕已经命人将你哥哥的尸骨运回京城，你嫂嫂与侄女也一起回京。朕已吩咐了让他入太庙，会让爱新觉罗的子孙，让天下万民都记得他！”
齐月宾甩开了胤禛的手，靠着吉祥，强撑着站起了来，与他对峙，“臣妾敢问皇上，臣妾兄长之死，究竟是敌人强悍，还是您！拖着不肯让年羹尧去支援，耽误了最佳时机！”
胤禛直视着齐月宾，不怒自威：“端贵妃，你说什么？”
齐月宾冷笑一声，直勾勾地盯着胤禛。她不懂军国大事，可她知道，年羹尧被贬了，隆科多死了，下一个果然轮到了她的哥哥齐云章。
那些扶持着胤禛走上皇位的人，一个一个都被他处理、敲打过了。
她知道，皇上素来忌惮年、齐两家。所以，她学着帝王的制衡之术，在其中求一个平衡。
为着一个“忠”字，夫妻、骨肉两地分隔；也是为了这一个“忠”字，她嫁入帝王家，让先、让皇帝都放心！
可是，他们齐家世代效忠的皇帝，真的希望他们活下去吗？
齐月宾的眼神哀怨、厌恶、甚至带着一丝憎恨。
胤禛给自己递了个台阶，“朕念你才失去了亲人，心中悲痛，不与你计较。”
他叫了一声苏培盛，吩咐道：“送贵妃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