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兰因絮果
齐月宾即刻吩咐吉安拿了黎萦素日里爱吃的膳食来。
安陵容心细,听到“蟹粉酥”三个字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揣测。唯有夏冬春看不出来,傻愣愣地问:“说不准皇上喜欢吃咸口的,所以御膳房就这么备下的呢?”
黎萦向齐月宾道了谢,“皇上传我用膳,我不能违逆。但我们口味不一样,自然也不能强求。我只好少吃一些,来娘娘这里吃第二顿啦!”
齐月宾为黎萦添了一碗甜酪,“喜欢就多吃些,若以后在养心殿里吃不饱,就到延庆殿来吃,不用勉强自己,更不必削足适履。”
黎萦笑着答应下,“娘娘对臣妾真好!就像臣妾还在家中时,姐姐对臣妾一样!”
夏冬春刮了刮黎萦的鼻子,“没心肝的妮子!只有贵妃娘娘对你好吗?我可是每天早晨天一亮就陪你起来练武!”
论起位份,夏冬春比黎萦还矮一品,黎萦一点儿不觉得夏冬春对她的一些小动作是无礼,反倒是很乐意同夏冬春一起玩耍嬉闹。
“你当然也好!安姐姐也好!”黎萦一碗水端平,又调侃夏冬春,“但若你不惦记着我那只大公鸡的话,便更好了!”
齐月宾看着她们三个嬉作一团,眉梢眼角也沾了些笑意。
延庆殿里有了欢声笑语,再不似上一世那么寂静。反倒是翊坤宫,原本是宫中最富丽堂皇,也是皇上最常去的地方,如今竟像上一世的延庆殿一样萧条。
隔了一日,齐月宾去了年世兰那里,将皇上宠幸黎萦的事情告诉了她。
从前,年世兰将皇上的一言一行看得极为重要,更是对皇上偏爱旁的女子很是介怀。但如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齐月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很不好受。从前,年世兰对皇上情意深重时,她就心疼,总在年世兰不知道的时候叹她是个傻姑娘;如今,年世兰对皇上彻底失望了,她也心疼,皇上消沉了几日,就有了新欢,而年世兰却将自己困在了翊坤宫。
齐月宾轻叹了一声,“昨儿个,皇上叫了黎贵人去一起用早膳,点心放的是蟹粉酥,但那丫头不爱吃咸口的,又跑回我那儿用了膳。”
年世兰只说:“挺好的。若像我从前一样,为了帝王昏了头脑,那才可惜。”
齐月宾不欲在此事上多作计较。想着年世兰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出门了,提议道:“如今开春了,外面暖融融的,妹妹陪我出去走走吧?”
年世兰铁了心不愿意出门,“我就不去了,见到那些人就烦。”
齐月宾不想逼迫她,又陪着年世兰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延庆殿的路上,她吩咐了吉安去花房里搬一些花草去翊坤宫,世兰既不愿出门,她只好把春色挪进翊坤宫了。
齐月宾是好心,却不料办了坏事。
花草挪进翊坤宫后,年世兰这几个月来头一次出门。她去了御花园,那里的秋千上有她与遐福共同的美好回忆。
偏不凑巧,她在御花园里碰见了襄嫔与富察贵人。
襄嫔不想在宫中树敌,亦有些畏惧年世兰,她拉着富察贵人的袖子叫她快走。但富察贵人并不愿意就此离开,一想起从前她有孕时,年世兰对她的种种讥讽,心里就不痛快。
她反手拽住了襄嫔,“姐姐急什么?见了年贵妃娘娘咱们该上前行礼问安的”,她上下打量着年世兰,“哦我忘了,如今您已不是贵妃娘娘,是年常在。”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年世兰并未给好脸色,富察贵人更加恼火了,“在这宫里,尊卑有序,位份低者该向位份尊者行礼。年常在在宫中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襄嫔在一旁扯富察贵人的衣袖,示意她作罢,但富察贵人不依不饶,“姐姐你怕什么?你是嫔位、我是贵人,她一个小小常在难道还不能向你我行礼?”
年世兰冷脸瞧着。从前她一身傲骨,只跪天地神佛、跪父母至亲,跪天子、跪中宫、跪太后。如今,倒是要受这腌臢气,什么阿猫、阿狗也叫她来跪拜。
襄嫔的假笑已有些挂不住了。且不论在王府的时候,年世兰的恩宠就是独一份的。皇上登基后,这宫里唯有莞妃的恩宠可与她比肩,纵然皇上贬她为常在,可隔三岔五被挡在翊坤宫门外的是皇上。年氏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又岂是她们可比的?
但富察贵人不懂这些。她也只能赔笑打圆场,“好了,富察妹妹消消气。咱们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若耽误了时辰可怎么好?”
“妃嫔给皇后请安,便是叫后宫众人都知道,这宫中的礼仪尊卑。我今日偏要教教她什么叫尊卑有序。”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传来了皇上的声音,“你要教谁?教什么?说予朕听听。”
许久未见,年世兰乍然听到胤禛的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她木讷地转身,看着胤禛朝她们走来。襄嫔与富察贵人已经跪下行礼,唯有年世兰呆滞地站在原地。
富察贵人率先开口告状:“皇上,臣妾与襄嫔姐姐路过此处,遇见了年常在。不想她如此目无尊卑!”
年世兰这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跪下。她还未行礼,胤禛快走了几步扶住了她,“身子不好,就别行礼了。”
襄嫔与富察贵人都变了脸色,又听得皇上继续道:“朕听苏培盛说,你难得出来散散心,便想着看能不能来此遇上你。缘分使然,果真遇上了你。”
年世兰没有吭声,胤禛扫了一眼襄嫔与富察贵人,这才叫她们起来,替年世兰解围:“华……”
他顿住了。往日里,他称呼她为华妃、华贵妃,也叫过她“世兰”,唯独没叫过她年常在。
“前些日子,雨雪连绵,端贵妃来说她膝盖不好,朕下旨免了她的礼数。”
富察贵人这才低眉应了一声“是”。
胤禛并未理会她,只对年世兰道:“朕陪你回宫吧。”
年世兰“嗯”了一声,临走时,睨了富察贵人一眼。
翊坤宫早已不是昔日金碧辉煌的时候。被齐月宾添置了一些花草后,虽然多了些色彩,但掩盖不住这座宫苑已经消弭的生机。
胤禛与年世兰相对而坐,颂芝奉上了茶水。
翊坤宫的茶叶早已不是从前的嫩芽,已变成了干涩的茶叶末。胤禛抿了一口,蹙起眉头,他放下茶盏,才发现曾经最爱描金器具的华妃娘娘已经开始用最素的瓷器了。
“这些日子,你怨着朕,每回朕来你都不叫朕进门。朕愿意等,等着你没了怨气、回心转意,可你却始终不肯低头。你与年羹尧犯下大错,朕不得不处罚你”,他握住了年世兰的手,“可今日见你过得这么艰难,朕心里也很不忍……”
年世兰将手抽离,“皇上既然心有不忍,那就不要欺瞒臣妾,请皇上告诉臣妾一句实话。”
胤禛问道:“什么?”
年世兰直视天颜,“遐福之死,皇上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胤禛挪开目光,低着头,“朕已经废弃了梅氏,遐福在天之灵也可安了。”
“是吗?”年世兰笑问道,眼泪也忍不住落下,“遐福为何会先天体弱,臣妾又为何在生育了遐福之后,再无身孕?皇上真的不预备跟臣妾说实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