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新生代故

胤禛一连半个月都被颂芝挡在了翊坤宫的门外。

他是天子，只需要下一道命令便可以进去。但他这一回，他难得地没用帝王之尊强压人，只是在翊坤宫门前站了许久，保留了与年世兰最后的体面。

他心中郁郁，把十七爷召进宫来下棋。果郡王深知他为何烦闷，却无法为他解忧。

他们都清楚曾经年世兰对胤禛的感情有多么炙热。但越是清楚，越没有什么主意。在这宫里，从来都是帝王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旁人，更何况此事根本不是胤禛愿意低头就能化解的。

年世兰愈发不搭理他，他心里就愈发烦闷。太后深觉不妥，明里暗里地劝了几回，胤禛只点头答应着，可到了该翻牌子的时候，却哪个宫也不愿去，最终一人独宿在养心殿。就好像，从他意识到年世兰不愿意见到他起，六宫粉黛皆无颜色。

太后劝不动胤禛，只好叫皇后、莞妃还有齐月宾多去养心殿走动走动。皇后吃了两回闭门羹后，也没了主意。齐月宾与莞妃都没去，只差人送去了一些点心、羹汤，算是对太后有了个交代。

养心殿里落寞孤独，延庆殿里却热闹了起来。

自打安陵容答应给黎萦绣暖手抄，她隔三岔五地就来延庆殿同安陵容做伴，一来二往的齐月宾与她也混熟了。

黎萦有两大喜好，一是看见漂亮的东西就走不动道。就如那夜看到安陵容的精美绣工，她便挪不开眼了，若非安陵容答应也给她绣一个，她恐怕要遗憾许多日。这第二样，确实比较少见。她出身武将之家，学了一身的好本事。在家中时，家里养了几只大公鸡，天一亮、公鸡报晓，她的哥哥姐姐们就带她一起习武，几乎是风雨无阻。久而久之，黎萦养成了闻鸡起舞的习惯。

住到了宫里后，大公鸡没了，黎萦很不习惯。她央求了齐月宾，从御膳房里要了一只养在了延禧宫。在延禧宫居住的妃嫔还有夏冬春，她没有早起的习惯，每天早晨被大公鸡吵得很不痛快，加上除夕夜的旧恨，没几日，她就从小厨房里提了一把菜刀出来，气势汹汹地要宰了黎萦的大公鸡。

黎萦那是练过武的，岂能在这种事情上吃了亏去。她见夏冬春是动真格的，一招小擒拿手就把夏冬春制服了。

夏冬春只好哭唧唧地来到延庆殿，一会儿问齐月宾想不想吃鸡肉，一会儿又问齐月宾要不要喝鸡汤。得知齐月宾对鸡没有什么兴趣后，夏冬春干脆不装了，直截了当地问她去哪儿才能弄只黄皮子来。

齐月宾哭笑不得。这件事情以黎萦说服夏冬春跟她一起晨起练武而收尾。起初，夏冬春是坚决不同意的，但安陵容给黎萦绣好暖手抄的时候，又给夏冬春了一个香囊，她这才松了口。

日子就这么嘻嘻闹闹地过，延庆殿竟成了这偌大的宫里，最无忧的地方。

齐月宾放心不下年世兰，时常前去探望。若说这宫里谁还能进得了翊坤宫的门，那唯有齐月宾了。

年世兰变得安静了，有时候坐在那里许久，也不说一句话。她一双眼睛如古井，看不到一丝波澜，也看不到一缕亮光。

年世兰曾问齐月宾：“姐姐，你不怨他吗？欢宜香，他赏赐给了我，也赏赐给了你。”

她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怎么会不怨呢？”

年世兰有些迷惘，“既然怨，那为何还能笑脸相迎？”

“因为怨的不一样。”

她怨他疑心太重，逼得忠臣良将不得不做小伏低；她怨他薄情冷血，害得亲生骨肉身体孱弱早早夭折。在这二者面前，赏赐给她欢宜香这件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究其原因，是齐月宾很早之前就在感情上对胤禛已不抱丝毫期待了。而年世兰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了不相见。

得知齐月宾能自由出入翊坤宫后，胤禛来过延庆殿一次。

他几度想张口问问为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化成了一句，“她还好吗？”

迟来的关心最是无用，齐月宾并不想给出一个叫他心安的答案，只道：“好与不好，不是只看喘不喘气。‘活着’跟‘生活着’还是有区别的。”

胤禛道：“昨儿个朕叫苏培盛送去了些赏赐，她也没有收，可见是真的伤心了”，他兀自沉默了片刻，又道：“可她难道就没错吗？若非她与年羹尧勾结，干涉朝廷用人，朕也舍不得如此责罚她！”

齐月宾在心里冷笑：时至今日，胤禛却还不知世兰为何对他避而不见。

依齐月宾对年世兰的了解，当日魏之耀等人被惩处时，她也只是说了一句“他们也不小心些，非要惹得皇上不痛快”。倘若真是为了卖官鬻爵被贬谪之事，齐月宾猜测她定会懊恼自己给皇上添了烦心事。

胤禛在这里找不到宽慰，二人静默坐了半晌后，他便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赶巧，也正是这个时候，黎萦来了。她人还未进门，声音先传进来了——

“娘娘，臣妾带了鹿肉，咱们中午喊着安姐姐、夏姐姐一起吃烤鹿肉好不好？”

黎萦小跑着进门，看见皇上在此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在还没忘了礼仪，赶紧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黎萦自入宫来还未侍寝，胤禛对她印象不深，“你，就是黎斌的妹妹？”

黎萦低着头，“是，臣妾黎萦。”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好名字”，他夸赞一句，又叫黎萦免礼，“你方才说，带了什么肉来？”

黎萦答道：“回皇上，鹿肉。”

齐月宾轻轻蹙眉，先帝爱吃鹿肉，晚年还在宫中举办过“千叟宴”，鹿肉就是其中一道大菜。但今上不喜鹿肉，御膳房几乎也不供应。

胤禛也是有此疑问，问道：“你的新鲜鹿肉，是从哪里寻来的？”

黎萦道，“臣妾来给贵妃娘娘请安，途经御花园，看到两头梅花鹿对着太后的轿子蓄势待发，眼见这鹿就要冲撞了太后，臣妾不得已才出手”，她怕皇上怪罪，急忙解释道：“原本，太后说让人把这鹿处理了，但臣妾想着入宫这么久也没见贵妃娘娘吃过鹿肉，扔了也是扔了，臣妾就向太后讨了个恩赏！”

她语气里有些小骄傲，仿佛在给齐月宾献宝一样。说完这些，她转头去看齐月宾，却见齐月宾已经跪下，还扯了扯她的衣裳。

“皇上，黎贵人年纪小，她也是怕那鹿冲撞了太后这才出手的，还请皇上宽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