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一梦黄粱
齐英心里难受极了。
她想起第一次进宫来看姑母时,弘历谨小慎微,不敢多说一句,连自己最基本的诉求都不善表达。他害怕被太后嫌弃,所以厨房送来多少饭菜他就吃多少,吃不饱也不敢说。最后还是她姑母从中斡旋,才叫这件事情妥善解决。
弘历不想惹齐英哭,故作轻松地问道,“心疼了?”
齐英没有回答。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弘历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迟迟没有落下为她理一理鬓角。最后,所有的情绪换成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你就是心太软,连我故意博你同情的话都听不出来。”
“什么?”齐英问道。
“我本可以不叫你看见那头熊,叫人偷偷处理掉就是了”,他半真半假地说道:“故意叫你看见,不过是为了引你来找我,看到我这副样子好让你心疼。”
“为什么?”齐英的声音里已经带有一些哽咽。
弘历亦认真了,“叫你知道我为你猎过一头熊,也叫你知道我是愿意成全你的。”
他与齐英对视了片刻,最终先挪开了目光。就如那一夜的落荒而逃一般,他站起来,背对着齐英,“若在西北过得不开心了,就回来找我。我带你骑马狩猎!”
……
齐英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境离开的幄帐的,她只记得銮驾很快就回宫了。
回宫后,三阿哥也同她剖白过心意。齐英直言她要做能翱翔万里、无拘无束的鹰,而不是金丝笼中的雀。三阿哥失落了几日,便把对齐英的称呼由“英妹妹”改成了“齐英妹妹”。
齐月宾很快安排齐英与郭夫人回西北的事情。夏冬春说留她们母女过完中秋再走不迟,齐月宾怕夜长梦多,赶在了中秋节前将这件事情办好了。
送走齐英那一日,三阿哥被皇后叫到了中宫,无法送行。四阿哥来了,还带了一个食盒,里面是他亲手做的桂花糕。
他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互相道了一声“保重”。该说的话,在围场时已经都说了。
时辰不早,齐英抱了抱齐月宾,向她行了个大礼。齐月宾擦掉了泪,叫了一声吉祥,吉祥会意,拎着一双小兔子过来。
“这个,替姑母交给你的父亲。”
齐英有些不解,“这是……”
“你父亲会明白的”,她抚摸着齐英的额发,轻声道:“姑母这辈子都走不出紫禁城了,心中唯惦记你祖父与父亲。你祖父年纪大了,小英儿就替姑母多尽尽孝心吧。”
齐英郑重点了点头。
齐月宾送别了她们,又同四阿哥道了谢这才朝延庆殿去。
一路上,齐月宾不住地掉眼泪,吉祥宽慰道:“娘娘,别哭了。以后总有再见的时候。”
齐月宾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本宫是高兴!”
筹谋了这许久,她们终于一起把齐英托举出了这堵宫墙!
从此以后,她不必为将军之女的身份束缚,更不用活在深宫算计里。她可以恣意享受生命,享受外面的世界。山河万里,人间烟火,任她自掬。
送走齐英的这一晚,齐月宾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小兔子长大了,父亲与哥哥都回来了。
父亲带她去街市上买饴糖吃,她逢相熟人就说,“这是我父亲,我不是没爹管的野孩子!”
哥哥陪她去捉蛐蛐、掏鸟蛋,还教她功夫。从此以后,邻居家的孩子再没人敢欺负她。
母亲逼她学女红时,她可以尽情躲到父亲身后。她的父亲会一只胳膊将她抱起,另一手拍着母亲的后背,轻声安抚,“卿卿,咱们月宾不想学就不学!”
母亲苦口婆心,“她绣得鸳鸯跟乌鸦似的。再不学,以后哪个敢上门提亲?”
父亲大手一挥,“我的女儿不愁嫁的。”
渐渐地,齐月宾长大了些,到了议亲的年纪。媒婆将他们家的门槛踏破,哥哥从中拦了许多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父母允许她自己挑选夫君,齐月宾找到了那个她想要托付一生的人。
那人是新科状元。他性子和善、模样清秀,会温声细语地同她讲话,就像父亲对母亲一般。婚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状元郎休沐时会给她画眉、陪她踏青赏花。
没过几年,她生下了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孩子们五六岁上,她的哥哥齐云章教他们学武,状元郎教孩子们学文。
后来,孩子们也长大了。儿子中了状元,放着好好京官不做,非要去偏远处,说要为百姓们做些实事。女儿也不省心,天天嚷着要劫富济贫、仗剑天涯。
齐月宾被孩子们闹得饭都少吃了一碗,状元郎安慰她:“卿卿,孩子们都长大了,就让他们去吧。”
孩子们离开了家,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又过了几年,儿女们也都成家立业。
转眼间,齐月宾的青丝已变成白发,她已经是做祖母的人。当年的状元郎已经辞官。他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足了盘缠,依旧温声细语地同齐月宾讲话。
他说:“卿卿,咱们也去看看万里山河吧。”
……
那一切都太美好、太珍贵,以至于齐月宾睁开眼睛时,脸上多了两行泪。
初初醒来,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就那么呆坐着,好似这样就能让那些美好再多停留一会儿。
直到东方鱼白,吉祥、吉安带着人来服侍齐月宾起身。
吉祥上前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齐月宾恍惚了一瞬,低头苦笑,“无事。今儿是十五的大日子,一会儿要去给皇后请安,好好替我梳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