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芍药花谢
齐月宾只觉得如坠冰窖。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年世兰会知道欢宜香的秘密。可她总抱有一丝侥幸，总觉得既然是胤禛下的手，那么必定瞒得一丝不漏。
从前那个青海来的大夫不就什么都没说吗？
她怕年世兰承受不住，所以三缄其口。但自私一些说，她也怕年世兰将这件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去。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她无法预想最后是谁承受皇帝的怒火。
齐月宾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她只好沉默着。
但于年世兰而言，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她受不了了，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说话！只要你说你不知道，谁同我乱嚼舌根，我都不信。我只信你！”
有那么片刻，齐月宾很想欺瞒她，对她说“我不知道”，可是对上年世兰的那双眼睛，齐月宾只觉得心里有一根弦，“砰”的一声崩断了。
这样的谎话，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年世兰打断了齐月宾的话，她几乎被这些事压得无法喘息，痴痴地问：“听你说什么？说你明知道欢宜香里加了大量的麝香，却不告诉我？说你知道皇上一开始就不想让我生下遐福？”
“在这宫里我最相信、依赖的两个人，一个欺瞒我，一个算计我……可我偏偏无法怪你、怨你。我忘不了你是如何为我请来大夫，我才得以生下遐福的；我也知道，是你费心劳神才保住了我哥哥、保住了年家。”
年世兰擦干了眼泪，“我虽愚笨，却也知道轻重。我不会自轻自贱，也不会连累年家还活着的人，更不会让无辜之人为此事陪葬”，哪怕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她依旧高昂着头颅，“姐姐病着，回去吧。”
听她这么说，齐月宾反倒是哑口无言了。
她曾想过，年世兰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对她的欺瞒后，会同她大吵大闹，自顾自地发泄情绪。或许，在她心里年世兰始终是那个明媚张扬、不谙世事的姑娘。所以，她总愿意多一点包容与耐心。而今日，见她并不是一味责怪、埋怨，齐月宾既动容又叹惋。
须知，一个骄横的姑娘非经大难不会骤然变得懂事。
年世兰重新坐回榻上，背对着齐月宾，固执地叫颂芝送客。
她想得明白，齐月宾劝无可劝，只好道：“妹妹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齐月宾一行人出来后，颂芝关上了翊坤宫的大门。她驻足瞧着眼前的景象，风雪未停，偶有几只寒鸦立在枯枝上，发出“啊、啊”的叫声。翊坤宫，原本宫中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凄凉、萧条。
“娘娘，您还病着，咱们回去吧”，吉祥忍不住劝道。
齐月宾“嗯”了一声，吉祥忙吩咐了轿夫压轿。她出门时，天色就不早，冬日里日头短，此刻天已经大黑。唯有宫人们执着的几盏小灯照亮了方寸之地。
齐月宾心里乱得很。就在不久前，年世兰还靠在她的肩膀上说：“在这宫里，只有姐姐与皇上待我真心、不会骗我。”
而偏偏就是年世兰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辜负了她的信任，一个踏碎了她的真心。
长街静谧，轿夫们踩在积雪上发出“吱”的声音。不多时，辘辘马车声与车上佩环撞击的清脆声响盖过了“吱吱”声，齐月宾掀开轿帘，正看见凤鸾春恩车迎面驶来。
吉安小声嘀咕道：“今夜凤鸾春恩车中坐的是哪位小主？”
吉祥亦压低了声音，“大约是祺贵人吧，皇上这几日总翻她的牌子。”
齐月宾放下了轿帘，她不关心今夜究竟是谁侍寝。世人常将女子比作成花，可花焉有百日红？从前，年世兰受尽恩宠，如今还不是被皇上抛到了脑后。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回到延庆殿，吉安很快煎了药来。齐月宾卧在软榻上，事无巨细地同吉祥交代：“往后，年常在的月例，你同颂芝一起去内务府拿。如今世兰出事，内务府的总管也换了人。本宫担心，有人克扣了她们的月例。还有，方才本宫觉得翊坤宫里冷极了，定是炭火不足。你从咱们宫里拨些炭火叫人送去。”
“奴婢记下了，定会为年小主周全的”，她接过吉安手中的药，“娘娘还病着，怎好终日劳心劳神？还是吃了药，早些睡吧。”
温实初怕齐月宾睡不好，特意在晚上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东西。齐月宾吃了药，勉强睡了个安稳觉。
休养了几日，齐月宾终于稍稍缓过来了些精气神。转眼到了年下，皇后忙着操办除夕夜宴，照理说齐月宾该协助一二，但她实在没有心思管这些杂事。还是莞妃劝着，她才勉强打起了精神，与皇后共同操持着。
自从知道欢宜香的真相后，年世兰再没踏出过翊坤宫的大门一步。她不爱见人，除了齐月宾偶尔能进去以外，其余人都被颂芝拦在了门外。
没有年世兰的操持，今年的除夕宫宴朴素了许多。齐月宾这才恍然，每逢年节下，年世兰总说自己做了几身新衣裳、打了几套新头面，银子就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了。可衣服、首饰她月月都添置，独年节时开支最大，却原来翊坤宫的银子也贴补在此处！
难怪帝后都喜欢在年节时叫世兰协理，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齐月宾心里气恼，即刻吩咐吉安：“叫人去花房搬几盆芍药到咱们宫里！”
吉安不明白齐月宾的用意，只以为自家主子是想赏花了，“可如今不是芍药花开的季节。”
齐月宾却很坚持，“本宫知道不是。若花房没有就叫他们现培育。总之，除夕夜宴之前，本宫一定要这芍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