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累棋之危
太后开始礼佛后少沾荤腥,尤其是晚上,更是多吃素食。寿康宫里的菜式虽然精细,但齐月宾心里揣着事,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老祖宗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太后未开口,齐月宾与莞妃也只好静默陪着。
半晌后,太后终于吃好了。她接过竹息递过的帕子擦了擦嘴,齐月宾与莞妃也都放下了筷子。
饭后,太后说许久不与齐月宾下棋了,今日有了兴致,想要同她博弈一盘。太后的意思,齐月宾违逆不得,但考虑到毕竟是同莞妃一起来的,若自己与太后下棋,这许久的工夫,莞妃不知要多难捱。
思及此,她道:“太后偏心了,莞妃的棋艺也不差的。”
太后微笑,“哀家本就是偏心你的。后宫妃嫔棋艺上佳的不少,敬妃就擅此道。可哀家却独喜欢与你下棋。莞妃既然也懂,不如就在一旁伺候着吧。”
莞妃忙应下,冲齐月宾轻轻摇头,示意不碍事。莞妃与竹息一起摆好了棋盘,太后执黑,齐月宾执白,二人有来有往的。
齐月宾的棋艺并不差。但胤禛找人下棋,大多时候也不只为了下棋,所以甚少找到她。倒是从前在太后宫里时,太后偶尔会与她切磋一番。人在屋檐下,齐月宾不好赢得太多,亦不敢让得太明显,每每与太后博弈,都要费些心思,不留痕迹地让出一道破绽。
今日亦是如此。
棋下到中盘,莞妃已站候了许久。太后一边落子,一边问道:“莞妃最近在忙什么。”
莞妃谦卑道:“臣妾无事可忙,左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那便说说是如何打发时间的。哀家听着也解解乏。”
莞妃小心翼翼道:“近来内务府给御花园里送了两只仙鹤来,长得挺漂亮的,与从前的园子里那两只梅花鹿凑在一起,正应了鹿鹤长春的景儿。”
太后有意打断,目光落在棋盘上,对齐月宾道:“该你了,出什么神。”
“太后棋艺精妙,容臣妾想想。”
齐月宾忖度了片刻才落了子,太后很快亦追上一子,她这才看向莞妃,问道:“你可知罪?”
莞妃即刻跪下,“臣妾惶恐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严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妃嫔之身干预朝政。”
莞妃脸色已有些不太好看。妃嫔干政是死罪,齐月宾心里亦是一颤。她素知太后秉性,如今正在盘问训话,她不好插嘴求情,想着太后行事一向是雷厉风行,今日还肯费心思,想必也是想听听莞妃的解释的。
“臣妾不知道太后为何要这样说,但臣妾万万不敢犯这样的死罪。”
太后脸色不好,责问道:“哀家准你自己说,追封太妃之事你有多少参与其中?”
齐月宾这才明白过来。原是为了敦亲王日前奏请皇上追封温僖贵妃为贵太妃一事。追封太妃在情理之中,但温僖贵妃到底是先帝厌弃之人,且留下旨意不许葬入妃陵。追封她,既损了先帝的颜面,亦叫太后心里不舒服。
莞妃鬓间已落了汗,“太后明鉴。臣妾再不懂事,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皇上是圣明之君,追封太妃一事,心中早有决断,岂是臣妾可以左右。臣妾愚昧,以为追封太妃是后宫之事,才敢略说一二。若说朝政是绝不敢有丝毫沾染的。”
太后依旧不悦,“纵使你无意于朝政大事,你敢说这件事情上你没有半点私心?”
莞妃急忙辩解道:“臣妾不敢欺瞒太后,皇上日夜忧心国家大事,废寝忘食。臣妾得幸于皇上,能够侍奉左右。若有私心,也是希望皇上万岁平安,臣妾也能得以眷顾,平安终老。”
太后的神色这才稍稍舒缓了些,叫莞妃起身,“你这点私心,后宫人人都有。有皇帝才有你们,皇帝在无论是有没有恩宠,终究还有个指望。如今,你已有了皇子,心思还是多放在皇上与六阿哥身上吧。”
莞妃恭敬应下,“太后教诲,臣妾谨记。”
太后把目光又转移回了棋盘上,看着僵持了许久的棋局,“古语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哀家觉得不通,只是太有才了,不免也有薄命之嫌。有才而知进退,福慧双修,如端贵妃这般便很好。”
齐月宾浅笑了下,有意缓和氛围,“太后夸臣妾聪慧,可臣妾却为这局棋苦斗良久。到底是太后棋艺精妙,臣妾受教了。”
太后被齐月宾哄得很是受用,语气也舒缓了不少,再不见方才的严厉神色。她叫了一声“莞妃”,言道:“此局已难分胜负,你也来瞧瞧,看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莞妃上前来细细看了一番。这棋局并非无解,只是跟太后、皇上下棋,赢不得,但也不能太容易地输了。
片刻后,莞妃的目光在齐月宾一早露出的一处破绽上逡巡,齐月宾微微摇了摇手指,莞妃会意:“启禀太后,臣妾愚钝,亦不得其法。”
太后兴致缺缺,“罢了,今日这棋就下到这里吧。莞妃,你先回去吧。哀家还有几句话要同贵妃说。”
莞妃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太后与齐月宾两人,太后这才执黑子落在了莞妃方才看出来的那一破绽处,齐月宾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微笑道:“她还是没听懂哀家的话。”
齐月宾只好硬着头皮赔笑,“莞妃年纪还轻。太后既心疼她,时时教导提点着便是。”
“哀家也心疼你,可你倒跟哀家使小性子。你忧心皇后心生芥蒂,不来也便罢了。但你也不把皇帝放在心上。这叫哀家怎么放心。”
齐月宾心里一叹。太后待她亲厚是真,默许甚至参与皇上赏赐她欢宜香也是真。这些日子,她推拒了太后一趟趟召见,亦是因为被这些事情撕扯着。
“太后……”
见齐月宾又要搪塞,太后打断了:“罢了,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哀家只是觉得,你日后没有个倚杖。皇后贵为中宫,若皇帝去了,她自是不必说。你像莞妃,她也有个儿子,就连曹贵人也有个女儿可以依靠。”
她顿了顿,说出真正目的,“上回齐英那孩子进宫,哀家喜欢得打紧。三阿哥与四阿哥一日日地长大,也可叫你的侄女儿回京。她看上哪个,哀家都成全她。若实在没看上哀家这两个不争气的孙子,也可在皇室其他子弟中挑上一挑,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