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陵容篇·5
“没办法。我们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
“就好比你,身为长公主,富贵无极。但即便如此,你也无法让你的皇阿玛活过来,弥补你缺失的父爱。”
元意低着头,认真思索着安思贤的话。
安思贤继续给她讲那些过往——
缺衣少食便罢了,反正安陵容也学了一点手艺,能够养活她跟林氏。
对于将来如何,安陵容也是盘算过的。她想找个老实人嫁了。不求对方高官厚禄,只要与她互敬互爱、互相扶持就行。门第低一点不要紧,没什么钱也不要紧,但千万别是见一个爱一个,跟她爹那样的烂货色!
偏偏命运最爱捉弄人。
安比槐办得最恶心的事情就是想让安陵容嫁给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富商做妾。都说读书人爱脸面,但安比槐为了钱真的是里子面子都不要了。
林氏跟安比槐大闹了一场,最终被他关在了一间破旧的小院子里。除了派人送吃送喝,再不许人进到院子里。
安比槐站在小院子外,听着林氏撕心裂肺的乞求声洋洋得意。
安陵容不想嫁?
没关系。
那就掂量一下你娘的命跟你的意愿哪个更重要吧!
不过,令安比槐没想到的是,安陵容竟然参加选秀了!
原本的婚事固然令他高兴,但成为皇上的老丈人更让他雀跃!
安陵容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既然都是做妾,为什么不做天底下最高贵的人的妾室呢?
安比槐将林氏从小院子里放了出来。为免安陵容的牵挂,安比槐还下令好吃好喝地伺候夫人。
层层遴选,安陵容不负众望。临入京前,安比槐嘱咐她:“你要记得,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家人。”
安陵容轻轻应了一声。家里荣耀时,她未必荣耀;但是安家一旦出事,她、母亲,一定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所以,她入宫后,安比槐两次险些出事,安陵容都必须不遗余力地帮他。
“就非要这么惯着他吗?”元意不理解。
安思贤苦笑一声,“我的小祖宗,你是衔着金汤匙长大的,哪里知道反抗的代价?”
安陵容入宫后,林氏的待遇好了许多。但是她毕竟膝下无子,有几个爱挑事的姨娘仗着自己生了儿子逐渐抖搂了起来。
有一回,小小的安思贤见嫡母受辱站出来为她说话。当时,那几个姨娘拿他无可奈何,但打那起,在安比槐的默许下,府中几乎是所有人都可以欺辱安思贤与他的娘亲。
“那年,我也才五岁。往后的好几年里,我也怀疑过如果不是我那时候强出头,是不是我跟我娘亲就不会受那么多的欺辱了?”他眸子里光只暗淡了片刻,而后继续笑吟吟地对元意说,“但母亲对我和我娘一向很好,看她受辱,我心不安。所以,我并不后悔我当时站出来为母亲说话。”
“后来呢?舅舅你当家后有没有收拾他们,替我额娘、外祖母做主?”元意问道。
安思贤点点头,“这是自然。”
他正式成为一家之主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安比槐和他那些爱挑事的妾室们扭送到了庄子上去。安陵容入宫后的那些年,安比槐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那个苦,整日咒骂他们姐弟两个。安思贤不惯他这毛病,只要他骂人,就叫底下人不给他送茶饭。
几次过后,安比槐的这个恶习就被纠正过来了。
而那些女人们,自然是也不愿意跟着他吃苦的。她们巴望着她们的儿子能够将她们接回去。然而,那些草包早就自身难保了,更别提挂念着他们的娘亲。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四五年。
安比槐年纪大了,他病了一场后再没下床过。庄子上的人来传话,说他已经知道错了,希望安思贤能够将他接回安家来好好调养身体。
安思贤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比起挨几句骂,或者被打几下,自卑、嫉妒、过度敏感……那些丑陋的东西,就像蛀在他们骨血中的虫子!
不知道要刮骨疗伤几次,才能将它们彻底清除!
他们姐弟是不幸的,摊上了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但他们也是幸运的,姐姐遇上了太后娘娘,而他三生有幸娶到了一位愿意将他拉出苦难的夫人。
“那您把……”元意顿了顿,她私心不想称呼安比槐为外祖父,改口道:“您把他接回来了吗?”
安思贤摇摇头,“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忘记那些屈辱与苦难。我没把他接回来,也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只让大夫去了庄子上给他看诊。”
据说,安比槐死得并不安稳。他的那些妾室并不相信他身上一点儿财产都没有,一个个儿轮番打听。甚至到了他奄奄一息时,私下求了外面的大夫配了一些虎狼药,试图延续他的寿命,直到他说出财产在哪儿、怎么分配。
寿数天定,逆天而行的代价就是安比槐死相非常惨烈。他的脉搏几乎都已经没了,但那口气就是不散。安思贤派去的大夫察觉到了端倪,如实回禀了他。
但安思贤是怎么做得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
他说:“你只要尽心医治了,是死是活静听天命吧。”
大夫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没有插手干涉这件事。
安思贤仍然记得。他给安比槐收尸的时候,口鼻里甚至还有虫子往外爬。
……
他闭了闭眼。
安比槐不是个好父亲,他也不是个好儿子。他们两个这辈子注定是无法和解了,是非对错留给阎王判,不管谁欠了谁,都等来世再弥补。
自然,安思贤没有把这一段告诉元意,甚至安陵容、林氏也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