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陵容篇·6

安思贤是带着任务来的，也是带着任务回的。

他在安陵容的门前徘徊，几次三番想要敲门，却不知道进去后怎么说、说什么。

直到菊青端了一杯安神茶来，“安大人？您是来找我们娘娘的吧，怎么不进去？”

赶鸭子上架，现在他不得不进去了。

安陵容正在灯下看书，菊青通传了一声，引着人进门。

姐弟两个相对而坐，安思贤扫了一眼桌子上一本北魏的史书，他轻笑：“姐姐从前在家中时，对这些书不感兴趣，如今倒是手不释卷了。”

“从前在家里没这个条件，我跟娘，首先得活下去呀”，她苦笑一声，收拾好了情绪，“好在，后来遇上了太后娘娘。她喜欢看书，也愿教我。”

安思贤点点头，“太后娘娘于咱们一家有恩。”

安陵容不否认，将话题扯到了正事上，“怎么样，你说服元意了吗？”

安思贤攥着茶杯，小心措辞，“姐，我觉得这个事，也可以再商量一下？您也听听孩子自己的意思。”

安陵容看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元意把你说服了？”

安思贤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不是说服了……弟弟觉得，孩子大了，咱们也尊重一下孩子的意见。”

安陵容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元意是个机灵孩子，口才也很好，在辩论这方面，宫里没几个人能说过她。

安陵容强压着情绪，与安思贤认真剖析，“先不说我答应了，皇上会不会点头同意。就说一些实际的问题。齐英，那是从小跟着虎贲将军长起来的，她武艺一流、箭无虚发。元意呢？她是跟着嬅太嫔学了一点功夫，但这些要是放在战场上可就不够用了。”

“‘将军百战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现在我有能力给她好日子，庇护着她平安喜乐。她要是在战场上出什么意外，要我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安陵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姐，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安思贤赶紧安抚她的情绪。

被人一安慰，安陵容彻底绷不住了，尤其是在家人面前。

“你知道什么！你们当然可以站在元意的角度上考虑，去考虑她的意愿！可我是她的亲额娘，我考虑她的意愿之余，我还要考虑她的安危！不说战死沙场，就是伤了、残了，我也心疼！”

安陵容一哭，安思贤彻底手足无措了。

他觉得元意说得没错，但同样也觉得姐姐说得没错。

他为安陵容递上一方帕子擦泪，颓然坐在那里。

安陵容擦干了眼泪，赌气道：“你去告诉元意，要我点头，除非我死了！”

安思贤叹了一声，宽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呢？

他拍了拍安陵容的肩膀，“姐，你早些休息。我会再与元意聊聊的。”

……

母女两人就这么僵着。

谁也不肯低头。

眉庄、黎萦、淳儿挨个地来劝过安陵容，谁都没能说服她。

太后听说了这件事后，与夏冬春一起来探望她。

与元意赌气的这些日子，安陵容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日吃得少了，精神也不怎么好。

太后心疼地看着她，叹道：“何苦呢？元意想成为你的倚仗，你想为她遮风挡雨。明明都是为了对方好……”

安陵容再也忍不住，靠在太后的肩膀上啜泣。

夏冬春虽然也心疼，但嘴上一点不饶人，“你是不是傻？你就算不同意，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万一，你跟元意怄气的时候，真把自己怄过去了。那岂不是没人能管着你家那个小祖宗了？”

她翻了个白眼，从食盒里拿出几样小吃，又把安陵容从太后身上揪下来，“你真有口福！太后娘娘亲自下厨给你做的，快来吃！”

饭菜的香味勾起了安陵容的馋虫，她这才感觉到了饿。想到太后如此关怀，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口，夏冬春拦住了她的话，“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就不要说了！宫里哪个不感念太后娘娘的恩德？快来吃！你不吃，我可要吃了。”

安陵容破涕为笑，三个人围坐在餐桌上。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怕她受伤，就先让她去军营里历练历练。要是真是个苗子，你再考虑放不放手的事情也不迟”，夏冬春劝道，“参军的苦，未必每个人都能受了。与其你们两个怄着，不如让她自己先试试。没准儿过几天，元意自己就放弃了呢？”

安陵容觉得有些道理。转念一想，又关切地问道：“要是，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呢？”

“那就要恭喜你，你们安家的祖坟冒青烟啦！”

夏冬春一边暗戳戳地把好吃的饭菜扒拉到自己碗里，一边说道：“从前，女子的路子只有嫁人这一条。从孟夫人的女子学堂开始，女人也可以撑起一片天地。当今圣上并没有因为文盼璋文大人是女子就轻视她分毫，齐英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往后，只会更好。为什么不让元意去试试呢？”

“说句难听的，我们也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庇佑着孩子们。等到我们寿数尽了，孩子们还是要凭自己的本事的。”

安陵容微怔。

她突然想起了半个月前在安府那天，她看的那本书。

书上说——